閱讀│當統計數據出現缺口?一場結構性的災難

2020/10/03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
在介紹今天這本書之前,我想先講個關於大學課堂分組的小故事:

通識課的評分系統

這堂通識課分成十組,每組五人,各科系的人散落在不同組,但大致上還是相同科系的人一起。甲組的A跟B是二年級生,另外三個是甲系和乙系的大四生。
「這堂課當然有其他評分項目,但是會以團體報告作為整學期最主要的成績。」教授講解道:「你們要分工合作,一起研究,最後我會用一套公正的模型,去跑所有數據,評選出最優異的組別,以及各組內貢獻最多的人。」
這聽起來很合理吧?大家都接受了。
但是報告的時候,A覺得有點奇怪。
「先等一下。」教授中途打斷A的發言,提問道:「這段內容是誰負責的?」
「我,大二的A。」A答覆道,並順便解釋小組的分工:「報告教授,在前面大綱的PPT有寫,我們等等會每個人負責說自己研究的部分。」
「C,是這樣嗎?你們的分工是什麼?」但教授皺著眉頭,繼續詢問組內的大四生。
C給予了教授一模一樣的答案,教授這才放下心,讓A繼續報告。
可是在A開口繼續報告前,教授又打斷他:「我剛剛只有問誰負責這段內容,不用解釋後面那些,好像我沒注意到PPT的內容一樣。」
這不像個問句,所以A卡頓了下。不過為了在時間內完整報告完畢,A只能尷尬地笑了笑,然後繼續說完自己負責的部分。
報告結束了,教授講評時給予AB的評價是:「以大二生來說不錯了。」
這應該算誇獎吧?
但是。
但是最後公布成績時,甲組獲得中低的評分,並且其中AB是小組內分數最低,乙系的學長則獲得全組最高。
「差不多吧,大部分二年級都拿這個成績。」B勸A道:「不要太計較了。」
但A不確定自己做錯了什麼?所以決定去找教授詢問。
「你們表現得很好了。」教授對此司空見慣,不以為意:「只是大四的成績一定比大二高啦,大二成績也比大一好啊!」
面對學生「所以是按年級評分嗎?」的質疑,教授大笑,認為這孩子真是太年輕了。
「當然不是啊!我怎麼可能看年紀評分。」教授搖搖頭,決定替A上一堂課:「這是統計結果!按照過去幾屆的資料,大四的成績一定比大二的高,因為人家比較厲害,所以是按這個模型去評分的。」
「模型的數據哪裡來?那當然是過去班級的資料囉!」
因為大四比大一厲害,所以大四高分。因為有這個紀錄,每次成績都會參考那個經驗來評分,繼續得到大四>大一的結果,然後再套用到下一次的模型資料庫中。
邏輯自成閉環。
那為什麼甲組會只有中低分呢?是表現不好嗎?
又為什麼大家都做同一個主題,而同組乙系的人分數最高?
「不然呢?」教授不理解A的疑惑從哪來的,「歷屆都是乙系更擅長這個主題啊。
又是一個死亡邏輯。
「所以只要是乙系的大四生就會最高分嗎?」
「不是,是他們歷史上而言本來就比較優秀。」
「可是您的評分標準會給他們最高的分數,他們當然可以繼續拿高分啊。」A快被氣瘋了:「整堂課有一半的一二年級生,他們都比大四的爛嗎?」
「沒有啊。」教授拿出點名單,指了另一個甲系的大二生,「看看人家,Z非常優秀,不像甲系的人也不像大二生,所以給Z很好的成績。」
到臨別前,教授語重心長地勸誡A:「分數出來後,學生應該檢討自己的表現,而不是怪罪到評分制度不公。這樣非常沒有禮貌,是我大肚才不計較。這是一套行之有年的方法,不會有問題的。」
「接下來,A啊、好好爭取一下那些加分項目,跟Z看齊,不要跟甲系的人一樣。」

故事到這裡告一段落。
相信只要有點腦袋,都可以知道這個資料模型是有問題的。
它並沒有即時更新新的資料,缺乏彈性,且歷史的數據充滿教授個人偏見。所以執行下去,只會複製過去的錯誤,但又拒絕更正。
是的、有Z這樣的人,個人能力極其優秀,所以能突破重重障礙,脫穎而出。
但菁英之所以被稱為「菁英」,正是因為他們極其稀少。
Z的突出,並不能掩蓋還有大量的他系學生、大一大二生,因為評分系統的錯誤、教授的個人偏見,而得到偏低的成績。

當然,這堂通識課是一堂比喻。

沒有一所正常的大學會這樣評分(雖然我偶爾懷疑我的教授是靠吹電風扇,看哪個考卷飛最遠來評分的)
這種錯誤的偏差待遇,可能並非出於惡意,執行者都確信在做正確的事,但確實是一種系統性、結構性的歧視。
讀到這裡,你可能會猜到我要討論的主題:要不是種族?要不是性別?
對、我今天要介紹的是一本女性主義的、關乎性別資料分析的書,以大量的數據和案例,來討論當「性別資料出現缺口」時,會出現什麼問題?

等等、如果你腦袋剛閃過「又來了」,然後正準備退出這篇文章的話──先等一下。

我要跟你說:作為一個文組的男性稀有生物,我自己也受夠這些女生的牢騷了。
但今天這本書並不是那些我們習慣的抱怨文,而是訴諸理性切實做過研究統整大量數據,並且是由一位曾獲選年度自由人權活動家,並由英國女王親授大英帝國勳章的男性作家書寫。他以獨到的眼光觀察社會現狀,收集資料,最後從數據的角度,分析生活、職場、設計、醫療中的性別歧視現象。
有沒有稍微覺得這本書有點意思了?
好、那我現在跟你說:
我其實是一位文組的女性,並且等等要介紹的這本書的作者,實際上也是女性。
卡洛琳.克里亞朵.佩雷茲,英國作家、廣播主持人、女性主義倡議者。曾獲選年度自由人權活動家,並由英國女王親授大英帝國勳章。擁有牛津大學英國語文學學位,並曾於倫敦經濟學院研習行為與女性經濟學。
這本書是不是又突然沒意思了?

為什麼?

為什麼會有這種差別?或者再問:為什麼我不一開始就說女性困境,而要說一個抹去性別特徵的「通識課比喻」呢?(如果足夠仔細,會發現我避開了所有關乎性別,包含你/妳的代稱)
又或者是我們更進一步詢問:
為什麼同樣的事情,明明A說過了,但教授就是需要C來說,才會採信?
為什麼男性書寫是社會觀察,女性敘事則是個人牢騷?
為什麼男性政治人物在台上哭泣是親民、充滿感情,女性哭泣則是軟弱無能?
為什麼同樣的敘述,由女性開口就是無理取鬧、歇斯底里?男性來發表,則是充滿洞見、睿智?
因為乙系的人歷史上而言比較優秀嗎?
那甲系的數據有被採計過嗎?

今天要介紹的這本書,是《被隱形的女性》

本書列舉多項案例、多國的長年數據統計,或者是長年數據缺失,提到兩個我們其實都習以為常,但相當可怕的現象:
1. 人的預設值為男人
2. 性別資料缺口

人的預設值為男人

當我們討論「人類」的時候,其實都是在講男人。
作為文科,對語言比較敏感,譬如:駕駛是駕駛,女性駕駛則是女駕駛。博士是博士,女性則是女博士。勞工是工人,女性勞工則是女工。醫生,女醫生。總統,女總統......族繁不及備載。
我們內心已經預設了這個位置是屬於男人的,所以女性的出現是「例外」,需要被另外標示出來。
相反的情況則是護理師:護理師,男護理師。
到目前為止都只是「刻板印象」作祟,沒什麼大不了的,習慣就好──別急著反駁我,作為女性,我更加熟悉這些刻板印象,也習以為常了。不至於為此跟人爭執或生氣,畢竟我不想顯得「歇斯底里」。
但我們的習慣會殺人。

無法通用的預設值

其中最讓我震撼的莫過於書中的〈醫療篇〉。
醫學界的所有治療與藥物,長期以「一名70公斤白人男性」為標準典型,男性身體更代表了整個解剖學。但這個「標準」無法適用於所有男性,更枉論女性

測試階段:缺乏女性資料

女性最常遇到的藥物不良反應,第一名是噁心,第二名就是:沒用
因為在測試階段,藥廠找了大量的男性測試員,結果是有效的。這些藥對男性有用,所以也被判斷為可以給女性服用。試問:有多少藥物明明對女性無效,但因對男性有用,便被保留下來?且又有多少藥物可能對女性有效,不過在測試的第一階段就被淘汰掉,僅僅因為它們對男性無用?
(書中舉了滿多例子,可再自行詳閱)
雌細胞、雌性動物、女性受試者長期被忽略,資料缺口持續擴大。
就算有了女性受試者,也會要求她們在月經的濾泡期前段,也就是賀爾蒙水平最低、身體狀況最接近男性的時候測試,這是為了減少雌二醇、助孕酮的影響。因為女生月經時的賀爾蒙波動大,是「非典型」案例,數據處理起來太麻煩了。
聽起來滿合理的?但實驗室和真實人生不同。
試想手機廠商要求大家「不要在晚上拍照」,因為「此時的相片成像為非典型狀態」──這家廠商肯定被大家虧爆。因為黑夜佔據至少半天的時間,怎麼能算「非典型」?搞得好像什麼極其稀有的案例一樣。而且晚上不能拍照,怎麼想都是廠商得去研究的責任,而非丟給消費者擺爛吧?
但女性佔據全人類一半,若從12歲算起,至少要經歷40幾年的生理期,卻仍被視為「非典型」案例。因為「典型」是「一名70公斤白人男性」,所有異於這個數據的東西,都是不需被負責的非典型。

診治階段:非典型案例的誤判

知名的「楊朵症候群」就是如此。
許多心肌梗死的醫學研究,主要著重於男性心肌梗死的症狀,而女性的心肌梗死症狀可能和男性不同,女性出現不同於男病患的症狀,就很容易被誤診、無法獲得治療,因此女性較容易因為醫療疏失而死亡──楊朵症候群足以造成病患喪命。
症狀只出現在單一性別時(特別在女性身上),其重要性往往被低估。比如登革熱會造成女性陰道出血,這明明可以是一個給女性很好的判斷依據。但症狀的重要性是依照出現頻率高低判定,沒有依性別分列,女性特有的症狀就會被視為次要。

研發階段:不受重視

單就「痛經」這件事來說吧!
審查者、藥廠普遍並不認為痛經是優先的公眾健康議題。所以即使經過雙盲測試,得知威爾鋼比市面上任何藥品,都還可以有效抑制經痛,也沒有廠商想往這方面發展。
醫療體系不重視她們的生理結構、症狀、疾病,沒有人相信她們的痛苦。
產後憂鬱、經前症候群依然會被視為「太軟弱」,而非真實的疾病。
作為一個曾因原發性經痛,痛到失去意識、昏倒,被送急診的人,我自己對這種「不重視」深有所感。當我疼痛劇烈到暈倒在地,醒來後,醫生卻認為我是「心情不好、壓力太大」而已,並開給我普拿疼,讓我回家吃──這邊請注意:普拿疼普遍對原發性經痛是無用的,應該服用布洛芬才對。
是的、我知道這是單一案例,這世界上也有很好的醫生。我這裡只是舉例說明這種「痛苦被忽視」的故事,是確實存在的(而且也不是唯一案例)。

會殺人的預設值

雖然真的聽起來很像廢話,但:男人就只是男人,男人並不是全人類。所有從男性身上蒐集來的資料,並不能代表、也不適用於女性。
這極其簡單的道理,因人的偏見,卻無法被落實。
而這種錯誤,又懶得改變的「人=男人」預設值,會在醫療體系中,持續性忽視人類一半的人口需求。

用人唯才的神話

「男性與女性的薪水/職位差異並非歧視,而是能力差異。」
這是現代相信「唯才適用」的神話故事。

性別資料缺口+男性是人類預設值

當我們缺乏對女性資料的認識,又已經假設了「正常來說」這個位子屬於人──也就是男性──便會發生一系列「趣事」。
愛樂管絃樂團長年在進行面試選人時,女性都被刷掉了。但在1970後,改採掩蓋掉姓名與樣貌的匿名試奏,女性比例一再增加,時至今日性別比約莫來到1:1。
學術界廣泛以名字縮寫取代全名,因此難以判斷學者性別。當女學者被當作男學者時,其論文被引用的機率遠比男性被當作女性時高十倍。

工作績效報告中,被標註aggressive好鬥的人,放在男性上是誇獎,並鼓勵他更積極一些。放在女性身上,則會成為個性上的批評,代表其不理性、感情用事、缺乏禮貌──心理學對此解釋說:「違反常態本身就是會讓人反感,常會引起強烈的負面情緒」。

無薪工作的後顧之憂

這樣說吧:有薪的工作文化、傳統的工作環境專為無後顧之憂的勞工打造。
資方把辦公室的長工時視為積極的象徵,習於大方獎勵加班的員工,但這根本是專為異性戀家庭男性設計的紅利制度。為什麼呢?
雖然男女在單身階段,都可能可以好好照顧自己,並完成家中的無薪工作(打掃、煮飯、洗曬衣、採買、照護長輩),但結婚後,這些無薪工作通常大量傾斜在女性身上。
懷孕與育嬰會影響升遷,甚至保不保得住工作,這並非什麼新聞。
蘋果之前宣稱自己有全球最佳辦公大樓,有牙醫和水療,卻沒有日間托育。
如果要參與一場晚宴,並且報公帳的話:交通費OK,晚上住酒店OK,但請保母不OK。
於是傳統異性戀家庭的男性員工,比較容易實現資方心中「勞工都該自動自發為公司奉獻」的理想,也會自然成為資方青睞的對象,在升遷、加薪上都更具優勢。
但也愈來愈多異性戀男性加入到無薪工作之中,也愈來愈多員工不想再為工作賣命。畢竟每一個人,包括企業,都不能失去照護者所做的那些看不見的無薪勞動。我們該正視無薪工作的存在,評估他們的價值。
瑞典在陪產假這方面,可謂走在世界的前端。
1974年開始,就允許父親們請陪產假,不過那時只有6%的男性會請。
1995年給予父親保有薪水90%的一個月陪產假,並推動「不請假就損失」(不可把假期轉移到母親身上),男人才開始請產假。
在此之前呢?或者說是現在的社會呢?
有多少男性在請完產假後,瘋狂祈求「寧可回去上班也不要帶小孩」。而社會風氣依然默認女性擔當起育嬰、照顧家裡等,明明產值巨大(差點忘記還有人不承認無薪勞動是有價值的)、勞動時數極長,卻沒有薪水的「無薪勞動」。
女性好像只能在家庭與工作間選擇──一個不是選擇的選擇。

素樸實在論/投射偏誤

對握有權力的人來說,充滿男性偏誤的想法只是「常識」,然而所謂的常識,只是性別資料的缺口。
有時是出於無意,真的只是「沒有想到」。但大量權力者的大量「沒有想到」,造就一個幾乎不適用全球一半人類的生活形式。
「女人為什麼不能多像男人一點啊?」這樣的抱怨屢見不鮮──而人們的解決方法就是矯正忽視女性。在一個男人被視為全人類,女人被視為「特異」的世界,這樣的邏輯一點也不讓人意外。
我們看不到歧視,是因為我們把這一切視作理所當然,它如此明顯、隨處可見、合情合理。所以好像就不算歧視了。

資料缺失的遺憾

雙曲平面(hyperbolic plane)的展示模型,曾經是為難世人的一個無解難題。
戴娜 ‧ 泰米納看了一次男人用紙片做的範例,脫口而出就是「好醜」。後來,她居然用勾針編織的方法,打造了一個完美的雙曲平面模型。
人類在知識產出的過程中,排除世上一半的人口,就會同時排除世上許多重要的洞見。很多時候我們禁止女性提供連結,因為她的想法、經驗、生活微不足道。我們便繼續把世界的許多問題視為「無解」──或許答案在人口的另外一半那邊呢?

閱讀感想

這本書很厚,非常扎實,但筆調易讀地(且帶有一定憤怒)整理了大量數據和案例。雖然有一些是立基於西方文化下的故事(剷雪),但這並不妨礙我閱讀,並吸收她的精神。
一個有趣的小故事:
我跟家母說自己看到這本書名時,她直覺反應就是:「一直都是隱形的啊!甚麼時候出現了?妳看妳外公,活到幾歲了還像巨嬰一樣,還不是妳外婆忙前忙後伺候他。但人前,都是妳外公在擺譜,好像自己多了不起一樣。」
不用什麼精美的學術名詞,女性的生活經驗便切實符合這些理論。
又想起最近中國拍攝抗疫宣傳片《最美的逆行者》。年初,在被派往武漢的護士中,超過90%都是女性,期間發生「衛生棉不算必需品」、「孕婦上陣」、「全員強迫剃頭明志」之類的真實案件。
但影劇中,當高官詢問:「誰願意去武漢?」時,都是男同志搶先,女性說自己「有困難」,不願意去。甚至還是在長官問出:「是不是女同志也出一個?」後,才有一個離婚女性加入──因為她沒有後顧之憂。
這還只是今年的事情,人都還沒死,群眾也都還記得時,女性的功勞便可以被隱沒。
那由男性書寫的歷史,到底有多少被隱藏起的東西呢?
如果對文章當中的論述有任何不滿,歡迎先看完書再來找我討論,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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