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司馬遷傳》:…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髕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一代宗師-錢穆
錢穆,是我認為,無論是往前百年,或是往後百年,都無人可與之比肩,堪稱國學領域的「一代宗師」。錢穆對於國學&歷史的理解,縱深,極長,視野,又極為寬廣,因此,錢穆的觀點,總會給我耳目一新之感,同時,也會帶給我許多啟發。
錢穆的書,我幾乎每本都讀過,最喜愛的是《中國歷代政治得失》這本書(前後,大概買了約15本,特地買來送人),即便每次重讀,依然還是會有第一次閱讀時,那種拍案叫絕之感。除了書裡的內涵,質量非常高以外;錢穆的文筆(我覺得,已堪稱化境),是我一直試圖模仿,卻一直學不到家的風格:「氣息綿長、內斂無華;反璞歸真、大道至簡。」
錢穆,《中國歷代政治得失》
(民國44年,1955,節錄)
(我認為,最精華的兩段,其中一段,是漢代與魏晉南北朝的九品中正制;另一段,則是唐代的稅賦制度,那段就蠻深的,較不適合做為入門推薦)
但究竟此制僅為一時的救弊措施。如同某藥治某病,病癒即不宜再服。否則藥以治病,亦以起病。迨及晉代統一天下,以迄於南北朝,對於陳群此制,都繼續採用,不能加以更新,這樣毛病就出了。首先是人人想獲大中正品題提拔,便紛紛集中到大中正所在地的中央。全國人才集中到中央,這不是件好事。首先是地方無才,不論地方行政要減低效率,而地方風俗文化,也不易上進。地方垮臺了,中央那能單獨存在。所以中央集權不是件好事,而中央集才也不是件好事。這是第一點。再則中央評語,連做官人未做官人通體要評,而吏部憑此升黜,如是則官吏升降,其權操之中正,而不操於此本官之上司。這是把考課銓敘與選舉混淆了。於是做官的也各務奔競,襲取社會名譽,卻不管自己本官職務與實際工作,而其上司也無法奈何他。在陳群時,為什麼要大中正定由中央大官兼職呢?因此當時地方與中央已失卻聯繫,故只就中央官來兼任大中正,好由他推薦他的本鄉人士之流亡在中央者備供中央之任用。但又為何中正簿上定要連做官人一併登記品評呢?因為如此做法,便可把當時已經濫用不稱職的一批人澄清除去。這些都是陳群創設此制時之苦心。因此九品中正制就其為一時救弊起見,也不算是壞制度。但到後來,因施行的時間空間關係都不同了,而還是照樣沿用,遂終於出了大毛病。
從此可知,政治制度是現實的,每一制度,必須針對現實,時時刻刻求其能變動適應。任何制度,斷無二三十年而不變的,更無二三百年而不變的。但無論如何變,一項制度背後的本原精神所在,即此制度之用意的主要處則仍可不變。於是每一項制度,便可循其正常軌道而發展。此即是此一項制度之自然生長。制度須不斷生長,又定須在現實環境現實要求下生長,制度決非憑空從某一種理論而產生,而係從現實中產生者。惟此種現實中所產生之此項制度,則亦必然有其一套理論與精神。理論是此制度之精神生命,現實是此制度之血液營養,二者缺一不可。即如唐代一切制度,也多半是由南北朝演變而來,有其歷史淵源,亦有其傳統精神。今天我們把歷史切斷,一概想要模仿外國制度,明明知道這一制度與現實不配合,卻想推翻現實來遷就制度,而美其名曰革命。其實革命的本質,應該是推翻制度來遷就現實的,決非是推翻現實來遷就制度的。我們此刻,一面既否定了傳統制度背後的一切理論根據,一面又忽略了現實環境裡面的一切真實要求。所以我們此刻的理論,是蔑視現實的理論。而我們所想望的制度,也是不切現實的制度。若肯接受已往歷史教訓,這一風氣是應該警惕排除的。在曹操當時,採行九品中正制而有效於一時,但以後此制度墨守不變,毛病叢出,後來人便只怪九品中正制不好,其實這也有些冤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