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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瞭解和不瞭解的比昂Wilfred B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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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比昂?

有人推崇比昂(Wilfred R. Bion)為「精神分析界最深刻的思想家」,但更多的人閱讀比昂的經驗是彷彿身入五里霧中。他的文風抽象、晦澀且稠密,這似乎是一種刻意和讀者保持距離的方式,避免他人認同他。
比昂本人的行跡也帶有一種孤獨性:生在印度,八歲時被送回英國讀寄宿學校,打過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坦克部隊英雄,二次大戰時他開創團體動力的探索;他在英國精神分析界茁壯,當上學會會長,後來卻遠走美國加州和南美洲,晚年甚至曾被英國的同事懷疑是否精神異常。他從未致力於發展師徒關係、建立門派。大體上他的英國同事非常肯定他前期的理論貢獻,但對於他後期觸及O — 終極現實 — 的神祕與不確定性則敬謝不敏。一些歐洲和美洲的分析師,則認為後期的他觸及心靈更深的層面,已經遠遠超越佛洛伊德、克萊恩的層次了。
不得不承認我起先對比昂的興趣和他參與大戰有關,因戰爭英雄和精神分析師的角色實在反差太大,引人好奇。然而,在每一次分析中,面對病人深沉卻騷動的無意識力量,比昂的心情和他年少率領坦克部隊面對敵軍時,或許並無二致。
此外,我堅信比昂是精神分析界當中,與各種心理創傷最接近的人,他發表的不只是形而上的抽象理論,而是隱含一個企圖,想要消化自己肉身感知的生離死別情緒亂流(emotional turbulence)。

比昂的二戰團體實驗

戰爭中的比昂
猶記得在Tavistock Clinic學習時,精神分析師/醫師David Bell說:
「想要讀比昂,多數人都是從『從經驗中學習』(Learning from experiences)和『比昂論團體經驗』(Experiences in groups)開始的」。
台灣同好何其有幸,現在兩本都有中譯本了。在此我補充一下比昂團體經驗的一些背景。比昂1942年參與英軍「軍官揀選委員會」,他設計的「無領導者團體」被軍事史學家譽為「和倍力橋的發明同樣是贏得戰爭的關鍵因素」;之後比昂請調至他的老師兼長官里克曼(John Rickman)已先進駐,專門收治戰爭精神官能症的諾斯費爾德醫院(Northfield Hospital),這間戰時心理衛生責任醫院因難以管理而惡名昭彰,裡面雖有實際經歷戰鬥的戰爭精神官能症患者,但也混雜著我們今日所稱之人格障礙者,或不想作戰的詐病者,更多是無法適應軍中生活者,而那時還是精神藥物尚未發明的年代。
在這個被形容為沮喪泥沼的荒涼之地,比昂開始進行團體的實驗。他觀察病房的混亂與無紀律,但不企圖中止它,反而刻意讓混亂持續,目的是讓集體的精神官能症得以顯現,藉此驅使住民自己想出控制的辦法。他堅持所有的人必須至少參加或組成一個團體,性質不拘。一個月後,病房的氣氛已明顯不同,變得有建設性且生動。可惜的是,事先比昂未和醫院同事及軍方高層充分溝通,導致其他精神科醫師覺得被排除在外、感到被威脅,高層擔心此作法可能導致無政府狀態,結果是1943年「第一諾斯費爾德實驗」僅維持短短六週即告終結。然而英軍團體革新的故事並非就此結束,將由福克斯(S.H. Foulkes)在1944年底展開「第二諾斯費爾德實驗」接續下去[1] 。比昂這個悲劇英雄,承受的創傷並非只有戰爭,二戰結束前,在他派駐諾曼第之時,愛妻生下女兒,三天後卻得知妻子因併發肺栓塞驟逝[2]
比昂的畫作與話語

負向能力Negative Capability

閱讀比昂,我不瞭解的部份總是比瞭解得部分多。但是,如果讀者無法容忍這種不瞭解,以及所伴隨的焦躁與挫折感,或許會選擇離開,未來也就沒有瞭解的可能性了。而這種容忍的能力,就是負向能力。比昂在其著作「注意力和詮釋」中,摘錄英國詩人約翰濟慈(John Keats)於1817年書信中的一段話:
「我忽然明白是哪種素質使人有所成就 — 特别是在文學界,像莎士比亞就大大擁有這種素質 — 我的答案是負向能力,意指人可以處於不確定、神秘、疑惑之中,而不會急於尋求事實和理智。」
比昂認為這正是精神分析師該培養的能力。放眼當代,我覺得強調這一點正可以突顯精神分析和其他學派治療的差異。認知行為治療可以研發出治療憂鬱症和創傷後壓力疾患的標準化手冊,而精神分析沒有。帶著既定的完備架構去面對病人,尋求符合此架構的臨床素材,用固定的介入方式信心滿滿地去治療,態度堅定不移,這是一種治療方式;治療者自認對病人一無所知,心情彷彿在黑暗中摸索,經常困坐不確定和疑惑之中,態度卻也堅定不移,這是另一種治療方式。
就像在不毛之地作戰一樣。
比昂是這麼談分析治療的「未知」:
「關於病人,已知之事不會有進㇐步結果:它不是錯便是不相干。當病人和分析師『知道』時,它已過時……在每次治療中唯㇐的重點是未知。不能容許任何東西把我們從直覺中移開。」
經由前述兩種治療方式,所獲得的知識應該也是不同的。只有後者和精神分析有關。我想Tavistock Clinic「嬰兒觀察」的訓練目的之一,就是要培養負向能力。聽見嬰兒無助哭嚎,卻不准抱,只能觀察,這是一種折磨,也是鍛鍊。負向能力也連結到比昂最廣為人知的涵容Containment概念,一個很容易被誤解為良善地接納或包涵的概念。比昂重覆強調分析師該處於「不飽和」的狀態。水杯如果滿了,如何裝入新的液體?分析師要學習像個空的容器一般。太快做出結論或建議,只是將contained丟回給病人而已。
有趣的是,比昂直接引用詩人的話語,於是在負向能力這個名詞上,精神分析和詩學交會。實際上除了精神分析之外,文學界也有不少關於負向能力的論述。作為精神分析師和作為詩人,或許需要具備相同的素質吧。歷史奇特地反映了這個聯結:1934年,尚未成名的比昂在Tavistock Clinic接了一個心理治療個案,後來成為1969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 他是「等待果陀」的作者,劇作家山謬.貝克特(Samuel Beckett)。他的劇場風格,同樣抽象而疏離。「等待果陀/終局」中譯本緒論裡這麼說:「治療期間不斷往內心挖掘的例行動作,日後成為貝克特筆下人物鍥而不捨追尋自我的基調。」
比昂與貝克特

無憶無欲

從負向能力又可以連結到以下的小故事。UCLA精神醫學教授、洛杉磯的精神分析師James Grotstein曾被比昂分析六年,在他的書中提及一個不尋常經驗:某次分析之後,分析師比昂從書架上取出佛洛伊德和莎樂美書信集的德文版,找出一段譯成英文讀給被分析者Grotstein聽,大意是「當進行分析時,必須投影出一束強烈的黑暗,那麼迄今被耀眼的照明所遮蔽的東西,就可以在黑暗中閃閃發光。」[3]這樣的說法為我帶來啟示,似乎更可貼近精神分析的根本土壤。那麼臨床情境中「耀眼的照明」為何?可能是一堆心理治療理論、一堆病歷資料、一堆DSM系統的精神症狀與診斷,以及一堆家屬或同儕提供的資訊。分析師卻要努力去發現病人心中微明的燭火。
作者英國分析師Nicola Abel-Hirsch曾來台講學,在本書中特別向臺灣精神分析學會致謝。
佛洛伊德提及「戒絕狀態」(abstinence)意指禁絕病人欲望的滿足,如此可將分析推至更深的境地。若從比昂的概念出發,那麼妨礙分析歷程開展的並不是只有欲望、力比多,還包括我們的知識、成見和記憶。比昂要分析師揚棄記憶和欲望。記憶與欲望充滿享樂原則的宰制,因此並非探討精神現實的適當工具。記憶指向過去,它總是誤導我們,因為它被無意識力量所扭曲。欲望指向未來,它干擾觀察時判斷的運作,因為它會選擇和壓抑應被判斷的素材。於是比昂告誡我們:
「精神分析的觀察所著重的既不是已經發生的事,也不是將要發生的事,而是正在發生的事。」
Grotstein書上說,即使分析中他對比昂說他沒聽清楚他的詮釋,比昂也從不重述。比昂會提醒Grotstein,那無法重說一次,因為時間過去了。這些經驗讓Grotstein想起古希臘哲人赫拉克里特斯(Heraclitus)的名言:我們不可能在同一條河流中涉水兩次。第二次涉水時,無論是人或河流都已經與從前不同了。

追求真實的靈性導師?

FROM https://www.redbubble.com/i/photographic-print/Wilfred-Bion-by-AffectAtWork/16816199.6Q0TX
比昂無憶無欲的看法,如果跳脫精神分析理論的束縛,拿來和一些宗教或靈性成長的概念比較,似乎有相近之處,特別是禪宗,例如越南籍的一行禪師這麼說:
「佛教中有一個詞,意思是『無願』或是『無目標』,它的用意是,不在前方設置某種事物而去追求,因為眼前一切都已具足,就在你自身之中…如果我們一直想著未來,想著我們渴望體證的東西,就會錯失自己的步伐。」
這些簡單而美妙的文字所描繪的心境,應類似於比昂所欲傳達的精神。比昂筆下描繪的分析治療心智狀態,和目前全球火紅的正念(mindfulness)概念,不也很相像嗎?其他如一些靈性導師如艾克哈特˙托勒(Eckhart Tolle)所著「當下的力量」等著作,亦傳遞出類似的觀念。而比昂所說的O的概念,也近似艾克哈特˙托勒所謂「無形無狀而又不可摧毀的本質」或「無法言傳的實相」。
寫到這裡,我好像把比昂描寫成一位靈性導師了。如果靈性導師的意思是要帶領人們追尋生命中的真實,那麼比昂當之無愧。比昂於1960年給克萊茵的訃聞中寫道:
「所有科學工作的目的,都是要看出生命『原本的樣貌』。精神分析的奇特之處在於:我們相信這個目的及其持續追尋帶有復原的力量。」
嚴肅而堅定的比昂,確實用他的生命故事來實踐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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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比利時分析師Rudi Vermote曾來台講學
[1] Shephard B. A War of Nerves — Soldiers and Psychiatrists 1914–1994. London: Pimlico, 2002. 改寫自蔡榮裕醫師大作《內心荒涼地帶起風了:關於「創傷與精神官能症」:精神分析對團體心理治療的想像》推薦序。
[2] Bleandonu G. Wilfred Bion: His life and works 1897–1979. New York: Other Press, 2000.這位女嬰Parthenope Bion長大後也成為精神分析師,於義大利執業,不幸於1998年車禍喪生。
[3] Grotstein J. S. A beam of intense darkness: Wilfred Bion's legacy to psychoanalysis. London: Karnac,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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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途遠,步履向前。影像、戲劇、搖滾、精神分析,永恆的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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