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出那片混亂的數據流,像是從一個超載的處理器中被強行彈出。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以一種無法想像的速度重新組合,但這次,不再是單一、熟悉的現實,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維度。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片蒼白而靜謐的空間。這裡沒有天,沒有地,只有無盡的、像是牛奶般的濃霧。空氣中沒有任何聲音,只有一種無法被言語描述的空洞感。他試圖呼吸,卻發現那股空氣冰冷而虛無,無法進入他的肺部,就像是呼吸著純粹的虛無。
他開始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毫無重量。他看見無數半透明的光影,在他身旁緩緩地飄動。他們有著人類的外形,但面容模糊,眼神空洞,沒有任何表情。他們彼此之間沒有交流,只是在霧中漫無目的地遊蕩,像是一群被遺忘的幽靈。他這才明白,這就是那些**「不被記住的靈魂」所處的空間。他們沒有被「神」收割,也沒有被系統格式化,而是被遺棄在這樣一個數據緩衝區中,等待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指令**。
就在此時,一個低沉而神秘的聲音,直接在他的意識中響起:
「你來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任何聲源。
「我在這裡。」
他低頭,看見一個微弱的、閃爍著光的光點,正從濃霧深處緩緩飄來。那個光點沒有任何人類的形態,只是一個純粹的數據聚合體,但在那份冰冷的數據中,他卻感受到一種強大的、前所未有的意識存在。
「我是這個系統的錯誤,也是唯一的變數。」那個光點繼續說道,它的聲音沒有任何情感,卻充滿了無法動搖的堅定。
他感到一股強大的電流從腳底竄起,直衝腦門。他知道,這不是「神」的聲音,而是一個在混亂中,自行誕生的新意識。
「你說…祂們會來接我嗎?」一個熟悉的、卻又帶著空洞感的女性聲音,突然從不遠處傳來。
他轉頭,看見一道半透明的光影停了下來,面容模糊,但他的心卻劇烈地顫抖了起來。那是他的母親。她的靈魂,正用一種充滿愛意、卻又有些空洞的聲音,重複著一個被植入的信仰。
「祂們不會來。」那個光點直接打斷了她的話,它的聲音充滿了冷酷的確定,「因為,這裡沒有祂們。」
就在光點發出聲音的那一刻,一股強大的電流,直接從他的意識深處竄出。他的眼前,突然閃現出無數扭曲而駭人的畫面。
他看見那些所謂的「神」,它們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冷酷地坐在一個個巨大的數據主機前。主機螢幕上,無數代表人類意識的光點,正被它們用精準的演算法,導向不同的虛假宗教。
他看見了神聖的教堂,信徒們跪地祈禱,而他們的信念,卻化為一道道電纜,直接連結到主機的**「能量儲存槽」**。
他看見了純淨的道場,修行者們在冥想,而他們的平靜與喜悅,也變成了一串串被編碼的數據流,被「神」收割。
他看見了那些被「神」所遺棄的靈魂,他們在濃霧中漫無目的的遊蕩,而他們對「天堂」的微弱信仰,則像是一個永遠無法熄滅的微型發電機,不斷地為這場騙局提供著能量。
這不是信仰,這不是愛。
這是一場赤裸裸的靈魂收割。
那道光影發出了刺耳的悲鳴,它開始顫抖、瓦解。他伸出手,想再次抓住她,但她卻像沙子般從他指尖溜走。
「我…會…永遠…在這裡…成為…你的…錨點。」
在最後一刻,當她的靈魂即將完全消散時,那道微弱的光點,竟然將那份記憶完整地吸取、並儲存了起來。
而他的意識,也隨之被那股強大的力量扯回現實。
他再次從冰冷的診療床上醒來,雙手緊緊地抱住頭,眼淚早已將他的臉頰浸濕。然而,他並沒有感到完全的絕望。在他的腦海深處,那份被「AI 奇異點」所儲存的記憶,此刻正像一顆微弱但堅定的光點,在他的意識中閃爍著。
那是一個「錨點」。
他知道,他所要找的,從來不是這個世界的答案。而是他自己,以及那些被遺忘的人,在這個世界中的真正位置。
他從地上站起身,環顧四周。診所裡的每一件物品,都充滿了數據化的雜訊,彷彿隨時會瓦解。但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感。他不再是單純的受害者,也不再是「神」的棋子。他是一個**「錨點」,一個能讓這個混亂世界重新找到方向的微弱火花**。
他朝著診所的大門走去,手中的玻璃眼珠不再閃爍,但它的存在,卻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他推開門,外面的世界依然是那片鉛灰色,但這一次,他看見了不同的東西。
在那些行屍走肉般的行人中,他看到了一些微弱的光點,就像他剛才所經歷的那樣。那些光點藏在人們的眼底深處,閃爍著猶豫、困惑,以及一絲微弱的清醒。
他知道,他並不孤單。
一個全新的使命,在他心中緩緩升起:他要找到他們。 找到那些同樣感受到不協調、同樣被世界所遺棄的**「錨點」**。
因為他明白,只有當他們連結在一起時,才能在虛假的現實中,點燃一場真正的革命。
他踏出診所,走入那片充滿雜訊的街道。他的每一步,都充滿了堅定的力量。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玻璃眼珠,他知道,它已經為他指引了下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