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老師的問題「你從哪裡來?」落在空氣中時,我才發現,
我不僅無法回答他們,也說不清楚自己。
「アイデンティティー(Identity)」——這是小池一子先生在基礎設計課第一堂課發下的主題。
我盯著這個字,看了許久。日文不懂,英文也只隱約知道意思,卻無法在腦子裡對上具體的畫面。
小池老師解釋:「Identity,就是你的身份、你的自我認同。例如你成長的地方、生活習慣、家庭背景,以及你從小累積的經驗與記憶。這些都是你的特徵。更廣一點,它也包括文化認同——你所屬的族群、土地、社會文化與歷史背景。 在這個課題裡,你要思考:什麼構成了你的獨特性?」
課題要求我們用一件B3尺寸的裱板作品——平面也好,半立體也行,不限材質,來表達「我是誰、來自哪裡、擁有什麼特色與故事」。
那一年,我已經在日本語言學校讀了一年半,剛畢業,正式進入美術大學,跨進全然陌生的環境。班上同學來自日本各地,從北海道到九州都有,唯獨我,是唯一的外國學生。
老師點名時突然抬起頭,朝我說:「陳桑,你是從台灣來的對吧?」
所有目光在一瞬間集中到我身上。那種灼熱的注視,讓我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是的,我來自台灣台北市。」我結巴地回答。
「那你一定有很多台灣的特色可以介紹給大家吧?」老師語氣平靜,卻像輕輕一推,把我推向一個還沒準備好的舞台。
「はい。頑張ってやります(是,我會努力做的)。」我低著頭,小聲地回應。
下課後,耳邊飄來竊竊私語——
「台灣?看起來跟日本人一樣耶。」
「台灣不是泰國嗎?」
「皮膚怎麼不黑啊?」
有同學好奇地跑來問:「你們吃什麼?是不是都吃泰國米?」
我連忙解釋:「不是啦,我們是台灣,還曾經被日本統治過,台北是一座現代城市,就像東京一樣。」他們聽完,露出驚訝的表情:「ㄟ~~原來陳桑是都會人啊!」
三十年前,台灣赴日留學生不多,當年也沒有網際網路,許多日本同學對台灣的認知,還停留在鄉村模樣,甚至有些人根本沒聽過台灣。
在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從哪裡來、我代表什麼,對他們來說全是一張空白的地圖,而我的一言一行,可能就是他們認識台灣的第一步。
然而最尷尬的是,我自己也說不太清楚。因為我對「家鄉」的感覺是模糊的,像被薄霧籠罩。身為城市裡長大的孩子,我懂公車路線圖、唱片行裡的流行音樂、忠孝東路夜裡繁忙的霓虹燈、通化夜市攤販的鹹酥雞,但要把「家鄉的樣貌」具體轉化為作品,卻像想抓住一縷風——有感覺,卻沒有形狀。對我這個二十出頭、第一次踏入陌生國度的東區孩子來說,這課題確實有難度。
在只有短短四週作業時間的情況下,不知如何著手的我,決定先到圖書館找靈感。我在圖書館裡,找到幾本談論台灣的日文、中文書藉,如:文建會的《中國承傳的時歲》、雄獅出版社出版的《台灣早期民藝》等等。
書頁翻動時,傳來淡淡的紙墨味,書裡不只有廟宇屋簷的燕尾曲線、紅磚與石板的紋理,還有廟埕上盤踞的石獅與花磚,以及民間信仰器物、節慶習俗、傳統服飾與生活場景。那些畫面彷彿像一個我曾錯過的故鄉,靜靜地在書頁深處等我回頭。
第二週,原本該交草圖的時間,我的紙上仍是一片空白。我既焦急又無助,但在那天,我第一次認真思考:也許這份空白,就是那個還看不到自己形狀的我,正踏在尋找身份之路的起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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