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超越街角的凝視
當我們在街角遇見無家可歸的人時,心中湧現的往往是一種複雜的情感:無助、困惑,甚至是一絲不忍卒睹的迴避。我們常將無家可歸視為一個難以解決的社會頑疾,或歸咎於個人的失敗與不幸。然而,當我們願意暫時放下這些成見,進行一次更深層的探究,從神經科學、經濟學,乃至古代哲學等看似無關的領域中汲取智慧時,一幅截然不同的圖景便會浮現。一系列令人驚訝且顛覆直覺的真相,將展現在我們眼前。
這篇文章並非一篇居高臨下的分析,而是一次謙卑而慈悲的旅程。我們將分享五個最具衝擊性的真相,它們共同揭示了,無家可歸的問題,核心並非關乎慈善或施捨,而是關乎我們共享的人性與集體的智慧。邀請您與我們一同,重新看待這個深刻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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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最慈悲的道路,也是最經濟理性的選擇
我們普遍認為,解決無家可歸問題需要耗費巨額的公共財政,是一筆「我們負擔不起」的開銷。然而,嚴謹的經濟學數據卻揭示了一個完全相反的驚人事實:讓社會的一部分成員流離失所,其代價遠比為他們提供一個家更為高昂。
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無家可歸的狀態會產生巨大的「負外部性」。這意味著,一個人無家可歸的狀態,會導致他高頻率地使用極其昂貴的公共危機服務,包括醫院急診室、警察、法院、精神病院乃至監獄。這不僅僅是急診室的帳單,更是對我們未來的集體投資的侵蝕——損害了兒童的發展潛力,加重了公共衛生的長期負擔,悄無聲息地消耗著我們社會的人力資本。
數據清晰地表明,這些危機管理的成本,遠遠超過了提供預防性、穩定性住房所需的投資。芬蘭的一項研究估算,為一位無家可歸者提供住房與支持服務,每年可為社會節省至少 15,000歐元 的危機服務開支。更有研究指出,在此類計畫中,每投入1美元,其社會投資回報率可高達 1.44美元。
這個發現是深刻的。它徹底瓦解了「我們無法負擔」這一常見論述。事實恰恰相反,我們早已在為無家可歸問題支付高昂的代價,只是我們選擇了一種效率最低、成本最高且最不人道的方式來支付。當我們明白最慈悲的道路同時也是財政上最審慎的道路時,這便不再是一個關於支出的問題,而是一個關於明智投資的選擇。

2. 我們一直在要求不可能的事:傳統援助的「神經學困境」
傳統援助模式之所以注定失敗,是因為它在神經學上要求一件不可能的事:它要求無家可歸者必須先證明自己「準備好了」——例如,保持清醒、穩定參與治療——才能「贏得」一個家。
神經科學的研究為我們揭示了背後的「神經學困境」。長期處於無家可歸的狀態,會使人陷入一種名為「毒性壓力」的慢性應激狀態。這種持續的、無法控制的壓力,會對大腦的物理結構造成直接的損害。具體來說,它會使大腦的恐懼與應激反應中心——杏仁核——長期處於過度活躍的狀態,如同一個永不關閉的警報器;與此同時,負責理性思考、長期規劃、決策與情緒調節的前額葉皮質的功能則會被系統性地削弱甚至損害。
這就產生了一個致命的悖論。傳統援助模式所要求的所有任務——管理成癮、規劃未來、控制衝動、穩定參與治療——無一不高度依賴一個功能健全的前額葉皮質。換言之,傳統模式要求個體運用一個已被無家可歸狀態持續損傷的大腦功能,來證明自己有資格獲得那能夠終止此損傷的解藥。正如一份報告中所用的那個強烈比喻:
這無異於要求一個腿部骨折的人,先跑一場馬拉松,以「贏得」打上石膏的資格。
這一科學洞見揭示,傳統模式的失敗,往往並非源於個體缺乏意志力或道德感,而是源於系統設計本身存在根本性的缺陷。我們一直在一個錯誤的前提下,要求人們完成一項神經學上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3. 一個國家證明了無家可歸是可解的——然後給了我們一個關鍵的警示
在關於無家可歸的討論中,人們常帶有一種宿命論的色彩,認為這是一個永遠無法根除的社會問題。然而,芬蘭的真實案例不僅證明了終結無家可歸是可能的,更為我們提供了一則關於如何維持這一成果的深刻警示。
芬蘭是歐盟唯一一個無家可歸人數持續且顯著下降的國家。自2008年起,芬蘭政府將「居住優先」(Housing First)確立為國家戰略,系統性地將傳統的短期收容所大規模改建為提供支持服務的永久性住房單位。其成果是驚人的:在2008年至2022年間,芬蘭的長期無家可歸者人數減少了 68%,其首都赫爾辛基的街頭露宿現象基本上已被根除。
然而,芬蘭的故事在近年來出現了一個令人憂慮的轉折。在經歷了十多年的持續下降後,芬蘭的無家可歸人數在2023至2024年間首次出現了回升,街頭露宿的人數在一年內驚人地上升了50%。分析報告將這一挫敗,直接歸因於新政府所推行的緊縮政策,特別是針對社會保障與住房補貼的削減。
芬蘭的案例,因此為世界提供了一個獨特的「對照實驗」。它長達十餘年的成功,雄辯地證明了只要具備政治意願,採納正確的模式,終結無家可歸是完全可以實現的政策目標。而近期的倒退則揭示了一個同樣重要的真理:「居住優先」模式雖然強大,但並非一個可以孤立運作的萬靈丹。它是一個強大的引擎,但這個引擎需要一個公正、平等的社會作為燃料。若一個社會在推行「居住優先」的同時,卻削弱了其更廣泛的社會安全網,那麼它所取得的進展將是脆弱且不可持續的。
4. 古代經文與現代數據,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居住優先」的核心理念——無條件地提供支持——聽起來像是一個相當現代、甚至激進的社會政策。然而,令人驚訝的是,這一經由現代數據反覆驗證為最有效的原則,實際上是人類古老智慧的一次回響與再發現。
當我們翻閱世界各大智慧傳統的典籍時,會發現「無條件支持是人類 flourishing 的基礎」這一理念,早已被反覆闡述。
- 在儒家傳統中,思想家孟子在兩千多年前便指出:「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意即:擁有穩定產業的人,才能保有穩定的道德心;沒有穩定產業的人,則難以維持穩定的道德心)。這句話的深刻洞見在於,一份穩定的物質生活保障(恆產),是培養穩定道德情操(恆心)的必要前提。
- 在基督宗教的傳統中,「唯獨恩典」(Sola Gratia)的核心教義主張,援助與救贖並非靠行為賺取,而是上帝因其無條件的愛而白白賜予的禮物。為處於最深重困境中的鄰舍提供一個家,正應當反映此神聖的慷慨,不設任何先決條件。
- 在道家傳統中,《道德經》將宇宙的自然法則(天之道)描述為一種自動恢復平衡的機制:「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這為透過資源的重新分配來糾正社會的極端不平衡,提供了一個宇宙性的哲學基礎。
我們在此見證了一個非凡的趨同。兩條看似截然不同的知識路徑——一條是嚴謹的、以數據驅動的現代社會科學,另一條是古老的、基於倫理與靈性洞察的哲學探尋——最終抵達了完全相同的結論:無條件地提供基礎保障,是幫助個人恢復尊嚴、發揮潛能最有效、最根本的方式。

5. 無家可歸不是個人的失敗,而是一種隱形的暴力
我們習慣於將無家可歸視為一個個人層面的問題。然而,社會學的視角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截然不同且更具挑戰性的框架:將無家可歸理解為一種由不公正的社會系統所造成的、隱形的暴力。
社會學家提出了「結構性暴力」的概念,用以描述由不平等的社會、政治和經濟結構所造成的、隱蔽的、非直接的傷害。當代「住房的金融化」正是此種暴力的完美例證。在這個體系中,房屋的主要功能不再是為人們提供庇護的「使用價值」,而是被轉化為一種可供全球資本投機獲利的「交換價值」。當房屋被視為金融資產而非家園時,那些缺乏市場購買力的人群,便會被系統性地排斥於基本的居住權之外。
與此同時,社會對「無家可歸者」此一標籤所附加的污名,則扮演了另一種暴力形式。這個標籤會成為一個人的「首要地位」,壓倒並遮蔽了他所有其他的身份認同。當一個人因這個標籤而在每一次社會互動中遭遇懷疑、排斥與忽視時,他可能會逐漸內化這種負面看法,形成一種「受損的認同」,並陷入排斥的自我應驗預言之中。這種污名化的過程,本身就是結構性暴力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它將系統性的失敗,巧妙地轉化為個人的道德缺陷,從而為社會的持續不作為提供了藉口。
這個視角迫使我們進行一次根本性的提問轉移:從「這個人出了什麼問題?」,轉向「一個產生了這種結果的系統,出了什麼問題?」。它將無家可歸重新定義為一種社會不正義的症狀,是我們集體社會結構中可預測的、然而是可以改變的失敗,而非個人的道德或能力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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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從「我們能否」到「我們是否願意」
這五個真相,如同一系列相互關聯的透鏡,共同將我們對無家可歸的理解,從一場似乎無解的悲劇,轉變為一場完全可以解決的不公義。
證據清晰地指向同一個方向:最慈悲的道路,同時也是最理性、最有效、最符合經濟效益的道路。我們擁有終結無家可歸的知識、數據與模式。我們知道什麼是有效的,也知道什麼是無效的。我們甚至知道,解決問題的成本,比維持現狀的成本更低。
當我們明白最慈悲的道路同時也是最理性的道路時,問題便不再是「我們能否」終結無家可歸,而是「我們是否願意」做出這個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