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的時候,發現蓮蓬頭破了一小角。這個蓮蓬頭是在蝦皮逛到,基於好奇買的,價格不低,所以一直很小心使用。印象中沒有摔過它,發覺時它的邊角已碎了一塊,前端金屬片已稍微變形。從出水面細孔噴出的水因壓力變小而變得疲弱,其餘的水從破掉孔洞射出。用平常的角度洗,加壓水流不偏不倚噴在臉上,我不得不改變姿勢,避免被那水流嗆得難過。
每件事都不斷發生著細微的變動,當發覺時,已無法挽回。
兩年前,被當時的總經理點名從現場調到辦公室,成為SHE推進擔當。人事命令正式生效前,總經理和副總還特別跟我吃了頓午餐。「我很看好你」當時總經理對我說。
對現場人員而言,日本人是神明般的存在。聽到他們要下樓巡視現場的風聲,除了進行中的工作,還得分人出來整理環境,得一塵不染,井然有序。所有東西都得放在該放的地方,這套管理方法叫5S*。我們眼裡的鑽牛角尖,在他們看來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當時的副課長不識字,沒法用電腦。逐漸與生產管理的對接,製程進度回報,都變成我在操作。在塗布室的時間少了,大部分都在電腦前。由於剛搬到新廠不久,許多從舊廠的機械及部品都還在未定位的狀態。總經理給各部門一個期限完成2S3定*,這件事自然又落到我頭上。
於是做工、行政以外大家在休息時,我將整條儲物走廊的東西先拿出來分類,依屬性裝進每個箱子,從上方拍一張照片做俯視圖貼在箱外,列清單,及幫每一件物料都買了一個小轉盤,跟同仁說拿了要轉數字,我也會定期確認,不夠馬上通知係長補貨。
然而真正使我誠惶誠恐地接下這份責任的原因,倒也不是總經理他這位天照大神說了什麼,而是我感覺到自己終於「被看見」。原本是以現場工程師應徵進公司的,履歷連看都不用看,依照最高學歷一口價,有手有腳就行。當時我因遭逢先前事業的失敗,加上手傷,不斷求職被拒後的心態已變成有人要我就好,並不指望能夠多有成就。所以總經理的一句期許才會如此有力。
SHE推進擔當只有我和前輩兩人,類似一般公司所稱的「環安衛單位」。凡和安全、衛生、環境沾得上邊的事都由我跟前輩處理。在 《職業安全衛生法》裡,環安衛單位是公司達一定規模後得成立,且直屬總經理的團隊。這個角色在公司裡是極為顯眼但尷尬的存在。在現場,我們被視為走狗,到哪都承受敵意的眼光。對上頭,我們日日吵要的刁民。環安衛是件虧本生意,不會為公司帶來盈餘,但會要求公司花三千萬設置VOC*,或犧牲產能去算產品的碳足跡。
組織尚未割分前,我們被歸在總務人事課。而總務人事課除了課長外都是女生,我理所當然地被要求負擔起本身業務外,「男人」該做的工作。補油漆、換燈管、搬重物、修門弓器、找出馬桶漏水的原因等。
我唯一有權管理的地方是垃圾場。每天拆紙箱、噴殺蟲劑、掃地、把亂丟的殘料分類到太空包裡,再視品項及數量聯絡不同的清運公司來載走。廠外的監督跟協作幾乎都是我在處理,時常得在烈陽下工作,其實不比現場輕鬆。有時還得承受工人發躁、承攬商的抱怨。永遠來不及乾的安全帽內襯、衣服因流汗後礦物質堆積出現白色紋路,甩不掉曝曬的黏膩感,像是把整個夏天貼在身上,令人倍感不耐。
這仍不是最困難的部分,真正的難關是要協助各項會議的議程安排及會後資料整理。即便被要求會議前要寄信通知,但高層沒有任何人會打開信,總是到了會議室才問「今天要巡哪裡?」,當我依照事前設定的路線及主題報告時,總會得到「不要吧?今天應該巡XXX」的答覆,於是路徑依他們的意見更改,接著回到會議室討論時又對我做的報告指指點點。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或從頭到尾有哪件事做對過?這一切在那位滿頭白毛的日本人被調到公司後開始變本加厲,輕蔑的語氣即便我聽不懂日文仍能感覺得到,言語帶刺紮得在台上報告的我滿身,易怒的他說到激動處甚至會丟筆。
本來我以為是文化差異,後來發現他單純只是智商低。我最受不了的不是白痴,而是不念書還愛指點別人專業的白痴。每每要與他開會前我總是全身不適,想逃避,想為什麼我要為了錢受這些鳥氣?但為了薪水還是得硬著頭皮把事做完。我試著麻痺自己,做想像訓練,可是即便內心能做到無感,身體仍會反應。
這樣的壓力在某天突然爆發。那天,承受了三個半小時的混亂,我收拾完最後一個步出會議室,已是午餐時間,辦公室關了燈。我並不覺得餓,而是強烈的胸悶與噁心,我逃進廁間啜泣了一個中午。午休結束鐘響,我在洗手台用雙手盛那細流水,用力把整個臉搓到通紅,來掩蓋紅腫的眼窩,下午繼續整理會議結報。
後來為了申請勞動部的免費心理諮商,負責評估的心理師問我要不要對白毛提告不法侵害,我搖了搖頭,因為我知道這樣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衛服部的心理師也同樣這麼認為,她說聽起來全公司最需要諮商的應該是他。
直到本社來做內部監察時我終於鼓起勇氣,主動申請要接受訪談。在那一小時裡指控白毛對我做的種種,怕說不完,我還事先打好一封信,給內部監察室的人帶回去。日後幾次書信來回,傳來白毛試圖脫罪的自白,以及監察室已對白毛進行「指導」的信息,並承諾往後會請總經理監督他。
就這樣藉著用藥與諮商讓自己在理智線上保持平衡,也開始不帶著千石的沉重回家。這時聽到公司要找新公安的消息。上求職網查看,確實開了個缺。過了段時間,禮拜一說找到人。禮拜三報到,我幫他做了教育訓練。禮拜四前輩跟副總都不在,叫我一個人帶他。禮拜五副總一早就找我面談叫我盡快交接完要把我調回現場。
一切多麼行雲流水。
雖然不用再跟白毛對接是再開心不過的事。但當我回到座位,開始製作交接清單時,心想當初哪有人給我什麼交接清單?還不是他們說一個影,我就要生一個仔?很多資料庫跟報表都是我自己設計,數位化,從零做起來的,現在這個薪水領我快兩倍的人樂享我當初的成果,憑什麼?
端詳著桌上一些風水擺設,左手邊的開運竹跟粉晶柱,右手邊的水晶洞,電話擺哪邊,文具怎麼放,還謹遵龍高虎低。全都是當初調到辦公室時,為了日子順遂才購入的物品。心底湧起一股憤怒,這些都他媽的什麼事?還不是沒過過幾天好日子?我將這些祈福物全部裝進袋子,用力摔進垃圾場的子母車,以後我的機運我自己爭取。
腦海浮現前些日子舉辦親子見學活動時,有個男孩在會場跑著跑著跌到了。他的媽媽在他面前蹲下,要他自己站起來,接著輕輕地抱著他說「你好棒喔!不痛了對不對?」。這一幕令我印象深刻,或許我希望自己兩年多來經歷的委屈和眼淚也能夠有個擁抱來承接,或僅是有人對我說「這些日子辛苦你了」之類的話,不論對方是否真心。然而對於一個成年男性來說,這樣的需求甚至不能在深夜投遞到綠色小圈裡。
不符使用需求的東西就該換。就像我那天洗完澡,馬上在蝦皮訂了一個新的蓮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