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感謝臺灣男性協會舉辦這樣的男性實務工作坊,今年的主題很呼應我今年一直在思考的議題:「陽剛特質是什麼?一定都是有毒的嗎?」,主題名稱我很喜歡叫做「變化中的陽剛特質_不同世代、文化與性傾向的陽剛腳本」
周圍都是專業的心理工作者居多,有社工師、心理師為主,以及理事長、各講者的用字語句都非常專業且很有性別意識,那種氛圍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的,竟然可以在這麼友善開放的環境,討論這種在網路上會被極端言論攻擊的「性別議題」,還是男性的。不過回到自己生活裡,要不要發這篇心得,又回到那個心理壓力中,「會不會又被視為仇女,或是被指正要我回去看男性加害的事實,我又瞬間覺得壓力好大」,就像我在分組討論時說的:「做為異男,我知道我們對抗的是父權,是結構性的壓迫,但面對大眾指控異男等於父權、等於原罪時,我內心仍舊會升起羞愧感與害怕」
一、男性困境是什麼?
這也扣回一個主題:「男性困境」究竟是什麼?開了性別之眼的我們,真的能夠撼動父權意識嗎?真的能夠在被當作敵人的時候,還能夠清醒而有智慧的去擊破真正的壓迫嗎?
「開了性別之眼」意味著男性開始理解性別平權的道理,也看到了結構性的不公。但「知道」並不等於能「做到」或「感到舒服」,這中間的落差就是掙扎的來源:
新好男人是不是一種詛咒
就像「新好男人的詛咒」,講者提到過往性別分工上,男性都是那個既得利益者,家務的責任總會落到女性身上,但開啟了性別之眼的男人就開始了不再認為家務是女性應該的責任,也許是新好男人的這個標籤的詛咒,我是新好男人所以我應該……,我覺得這似乎成為另一種性別刻板印象,你是新好男人,所以你應該照顧家庭、給予伴侶情緒價值,但父權的意識與框架就不存在嗎?
當這個「英雄」付出一切(錢、家務)卻仍不被看見,或當他們累到無法再提供「情緒價值」時,那股巨大的壓力和委屈,就可能讓他們用不健康的方式宣洩,
這種雙重的壓力與夾擊,在上一代父權框架仍存在著,新的性別平權也同時並進著,加上不同族群、不同文化、個人與社會多重的交織下,討論男性困境是否存在本身就是事實的呈現,而慶幸的是有台灣男性協會這樣的聲音,把真正男性的聲音可以被討論與理解。
沉默的男人在想甚麼
我很印象深刻傅弘毅講師提及南科先生的故事:錢也我付的,所有的房貸,甚至買了兩個房子,還幫他太太的原子家店買房子的房貸,全部都他付的,然後,他一下班回家的家務全部就他接手,然後還會聽到他的太太說:「你做的好差,你以為你拿錢回來就可以嗎?我需要情緒的支持,你知道嗎?」
他提及:「男性不是沒有情緒表達,沉默也是一種情緒表達」,讓我想起近期有人討論,為什麼男性下班之後,不想回家,或是就算回到家也會待在車上待很久才回家」
我想沉默的背後是「我們該如何把脆弱講出來呢?講了我的伴侶真的會理解嗎?他會不會覺得我很不男人,而我呢?我又怎麼看待自己呢?我實在是很難毫無羞愧感的表達出來,那不如沉默吧。」
能否有個地方是允許男性脆弱的呢?我們對於男性預設了甚麼嗎?男性理所當然應該表現出甚麼呢?我想邀請各位讀者可以想想,我們對於爸爸、男朋友、兒子、男人有甚麼預設期待呢?如果他不如預期,能否理解他看看呢?
二、陽剛就等同於男性特質嗎?
為什麼Masculinity是翻譯成男性特質?一定是男性的嗎?難道女人身上沒有嗎?
我更喜歡翻譯成陽剛特質,而陽剛特質是甚麼?陽剛一定要配陰柔嗎?陽剛特質就無法包容脆弱嗎?而誰能夠去定義男人或是女人?
男性特質的多元性
莊泰富講師提出幾個問題:「臺東人長怎麼樣」、「臺東的男性到底長怎樣」、「台東陽剛是甚麼?」,他們開啟了在地的性別研究台東男,男說難說,延續這個話題讓我不斷思考,同時提到了部落的文化差異,發現其部落並非「父權制」,而是「長輩制」,年長者的阿嬤才是權力最大的,家務是共同分擔的。反而是到了「西部」(台灣西部)讀書,他主動洗碗時,被長輩制止(認為男性不該洗碗),他對此感到很奇怪,而我自己也在看完台東男,男說難說的故事後,我感受到其實在原住民(排灣族)的文化中並非像漢民族強調陽剛特質的競爭與向上,更多的是鼓勵表露情感,接受彼此的眼淚,就算是陽剛,也有許多樣貌。
我很喜歡男性訪談的生命故事,可以看到不同的文化、地區以及個人的想法觀點,超出性別刻板印象的氣質,會哭會笑的農夫、喜歡獨自上廁所的消防員、成為男性護理師的、會保養的軍人,每個人的生命故事多少也遭遇到無奈地性別歧視,像是廁所和住宿,在制度上就往往很容易被忽略:
許多空間硬體在針對男性設計時,往往先預設只要簡單方便、其餘細節都省略。所有男性迫於形勢只能接受。「大家沒有講,不一定是代表接受。」無論男性女性都有對自己身體保有隱私的權利,然而男性往往被大家預期不拘小節、不那麼講究,因此在權利被剝奪時就更難勇於發聲。(引自台東男,男說難說)
性別氣質等於生理性別嗎?
下一段的講者廖珮如教授在研究性別女同志伴侶暴力,她訪談過一位陰柔(婆)的女同志,她的伴侶(T)反而會指責她「妳是女生怎麼可以這樣大剌剌」。當受訪者反問:「妳也是女生,妳為什麼可以?」她的伴侶回答:「可是我是T。」,這好像也表示了性別規範會被「複製」到同性戀關係中,陽剛與陰柔的性別偏見並非「原生男性」專屬。
而在跨性別中,她的跨性別女性朋友,即使手術後,仍活在焦慮中,究竟自己「我走路夠不夠像女生?」,這也是一個很靈魂拷問的問題,跨性別女性是否「必須完全抹滅陽剛特質,才能生存下來?」,而究竟誰有資格去評論誰有無資格?
而他自身的經驗也提到,她自己在高中時理平頭時,穿著女校制服在女廁仍被側目,這個社會仍是「順性別主義」會「盤查」所有不符規範的人,這樣的現象也會發生在,陽剛氣質女同志、跨性別男性、跨性別女性,都會在廁所空間遭遇同樣的檢視與壓力。
異性戀直男就是原罪嗎?
陳柏偉:「社會預設大部份人都是順性別。如果原生生理男性愛戀與性慾對象是女性,那麼他會被視為一個百分之百異男。我對這種分類困擾很久。在很小的時候,我最初的性別認同是「女性」,那個認同,不全然是社會文化影響下的女性樣貌,我更想要的是一副女性的身體。」
他也提及自己並不討厭陽剛氣質,但他希望更多陰柔特質在自己身上,我也想到我自己,從小就討厭競爭,不喜歡出風頭,而這種陰柔特質似乎又更不被允許在異男身上,大家會認為陰柔的男生,大多都是同志,但不論什麼特質,直男就是直男,似乎異男的性別標籤總是很少有什麼彈性。
儘管大家都討論著性別平權,但顯而易見的偏見仍舊存在,陳柏偉講者提及:「資本主義社會下的男子氣概(陽剛特質),其實就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生存法則:競爭、賺錢、出人頭地,古老的父權制接上了現代的資本主義對人的要求。沒有人逃得掉這種資本主義的要求。看看人們怎麼如何罵軟爛男、如何看待那些失敗者。」
其實想想這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彷彿異性戀男性沒有資格、沒有機會脆弱,成為弱勢,每個人都應該成為人生勝利者,因為不成為的話就是魯蛇,就是哥布林,當整個社會都預設了男性本來就是強者、都是加害與壓迫者,那如果真的男人被攻擊了、被侵害了、受傷了,大聲疾呼了,卻沒有人重視與同理,那這真的是我們要的平權嗎?
引用我自己過往受傷的經驗文章:「我知道小男孩很倔強,更不想要被可憐,他想要被尊重,但他更想要被看見那心裡的糾結與複雜的情緒,他希望他的悲傷與憤怒可以被同理,而不是被推開、被推到世界的邊緣。我看著小男孩……我告訴他:「你是安全的、你是有力量的、你是可以拒絕的、你是可以被理解的,你不是沒有人愛的」。我以為我沒事了,原來我只是把心封閉起來-非典型的受害者
三、陽剛氣質的多樣性
我很喜歡研討會討論的主題,也看到許多作為助人工作者對於性別議題很深入的討論跟反思,我對性別的論述有很大的差異嗎?我覺得倒是沒有,但我覺得真實地傾聽他人的生命故事,不同個人的獨特與社會文化的交織性,真的是非常多元,我相信也打破了很多我們原本預設的二元性。
就算同為男性不同的性傾向、文化、氣質都會產生出不同的個性,而陽剛特質難道只出現在男性身上嗎?絕對不是,我更希望認為陽剛特質是普遍出現在每個人身上的,尤其學過DISC、學過各種特質理論,我完全不覺得陽剛特質是男性獨有的,更不認為陽剛特質只會有毒,一定也有正向的陽剛特質,我更覺得我們應該來想想什麼條件,會讓一個人發展出有毒的陽剛特質。
並且我更認為性別氣質跟性傾向綁死是一件缺乏彈性的事情,真的不需要再強調男子氣概了,而是用陽剛特質來描述,或是也不要再把陰柔視為是女性唯一特質。
我們可以挑戰自己,如何欣賞超出刻板印象的氣質,當超出自己認知範圍時,我們有沒有辦法辨識出自己潛意識的性別框架,進而拆除呢?我認為這就會是性別平權下一步的任務與工作,不再只是社會運動,而是回到個人去省思,以及回到認識人的本質,去用心感受與同理人本身的複雜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