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這幾個月,「原廠藥退出台灣」「常用藥突然買不到」「價格莫名飆升」這幾個關鍵字,幾乎輪流在新聞和社群上出現。
先前是抗憂鬱藥 Prozac(fluoxetine,百憂解) 宣布停止在台供貨,被媒體解讀為「藥價被砍到賠錢,原廠不玩了」。
今年又有 Bayer 旗下多款老藥,像是 Aspirin enteric-coated tablets(阿斯匹靈腸溶錠 100 mg)、降血糖藥 Glucobay(acarbose,醣祿錠) 相繼退出台灣市場。健保署坦言,這些都是上市 40 年以上、早已過專利期、學名藥選擇很多的產品,原廠在全球都在逐步淡出,不是單純「因為台灣砍價所以出走」。同一時間,藥界與學界卻很焦慮——統計顯示,近年已有 四十多項原廠藥 陸續退出台灣,業界大老形容目前是「有史以來最艱困的時期」;一邊擔心藥品供應風險,一邊拋出「差額負擔」等制度改革構想,希望在健保財務與創新藥可近性之間找平衡。
如果把視角拉高一點,台灣看到的,其實只是全球跨國藥廠(MNC)調整產品結構與區域策略的一個縮影。對投資人來說,這不是單純的「缺藥新聞」,而是一個值得細讀的 產業訊號:
- 誰在默默放棄老藥?
- 誰在加碼新藥與高價值領域?
- 台灣在他們全球盤算裡,到底扮演什麼角色?

近期在台灣縮水或退場的代表性原廠藥
01| 老藥不如新藥: 「保收」不再是 MNC 的優先選項
先從最直觀的問題說起:為什麼看起來還賣得不錯的原廠老藥,跨國藥廠卻願意直接放棄?
以大家耳熟能詳的一些產品為例:
- 抗憂鬱藥 Prozac(fluoxetine)
- 降血壓藥 Norvasc(amlodipine besylate,絡活喜)
- 降血糖藥 Glucobay(acarbose,醣祿錠)
這些都是在台灣臨床使用多年、醫師與病人高度熟悉的經典原廠藥。問題在於:專利早就到期,學名藥(generic)在全球已經完全接手大部分處方市場。對跨國藥廠來說,這些產品在財報裡不再是「成長引擎」,而是 「非策略性產品」——維持供貨可以帶來穩定現金流,但幾乎不會影響市值與股價評價。
這裡有幾個現實考量:
研發與資本市場的壓力
今後十年,跨國藥廠真正被投資人盯緊的,是這些領域動輒一個項目就要砸幾十億美元研發費,如果資源有限,老藥自然會被排在優先順序末端。
- 抗腫瘤免疫治療(PD-1 / PD-L1、雙特異抗體等)
- 代謝與減重(GLP-1、GIP/GLP-1 雙效等)
- 罕病與細胞基因治療
- 中樞神經(CNS)創新療法

同一批 MNC 在台灣投注資源的「新一代管線 / 產品」
台灣市場:品質最高、利潤最低的組合
有業界代表就直言,台灣處方藥品質要求與 GMP 規範在亞洲是頂規,但代理原廠藥的利潤卻可能是全區最低——高昂的授權金、進口成本,加上健保強勢控價,讓原廠與代理商在很多品項上 幾乎沒有誘因長期經營。
健保藥價結構改變,壓縮原廠空間
近年健保藥價調整機制持續修正,從「藥價黑洞」到「藥費支出目標制」,再到近期針對原廠、學名藥、生物相似藥價差的討論,政策主軸很清楚:對專利已過、競爭者眾多的原廠藥來說,這等於被明確告知:「你的時代結束了,請讓位給新一代產品。」
- 讓舊藥的健保給付更貼近國際與實際交易價
- 把省下的空間用來納入新藥與罕見疾病用藥
在這個脈絡下,Prozac 退出台灣 就具代表性:藥價從每錠新台幣 2.08 元再調降到 1.96 元,看起來只是幾十分錢的差距,但對需要維持 PIC/S GMP 生產線、承受原物料與運輸成本上漲的跨國藥廠而言,已經是「不敷成本」。原廠評估後乾脆停止供貨,寧願讓市場交給學名藥。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 Bayer 的 Aspirin enteric-coated tablets 和 Glucobay 身上——健保署公開說明:這些藥 藥價沒有被刻意砍價,退出更多是因為全球產品策略調整,原廠認為在學名藥林立的情況下,繼續維持小量市場的意義有限。
換句話說,台灣市場對於跨國藥廠來說本來就是雞肋般的存在,而老藥更是沒啥利潤其實也已經不重要了。
02|同樣是壓低藥價: 台灣與國際的「不同劇本」
很多討論把台灣原廠藥退出,簡化成一句:「健保砍價砍太兇,所以原廠跑光光。」實際上,如果跟美國、歐洲、日本對照,台灣反而算是 相對溫和但高度集中談判力 的一種模式。幾個差異,值得從投資角度看一下:
第一,台灣沒有「帶量採購」,但有「健保集中議價」。
中國大陸的國家集採,是典型的 volume-based procurement,藥廠用極低價格換取巨量採購額度,沒中標的原廠藥幾乎直接被掃出公立醫院體系。台灣則是透過健保署每年或定期調整藥價、國家健保談判,重新分配藥費預算。結果類似:老藥降價、新藥挪出空間,但 節奏與強度 不一樣。
第二,台灣對原廠與學名藥的「價差」正被重新定義。
最新一輪藥價政策討論裡,指向一個關鍵方向:
未來國產學名藥或生物相似藥的價格,將更貼近原廠藥原先的價格帶,而不是永遠被壓在極低價位。
從產業角度看,這其實是在承認一個現實:
- 如果學名藥價格被壓得過低,不只是原廠沒意願留在市場,連學名藥廠都缺乏持續生產的誘因;
- 一旦集中在少數供應商,一遇到原料或產線問題,就會立刻引爆缺藥。
因此,政策設計正慢慢從「一味壓價」轉向「維持合理利潤與供應穩定」。
第三,MNC 在台灣參與價格談判,不只看短期利潤,還要換「政策信用」。
許多跨國藥廠的內部盤算其實是這樣:
- 願意讓部分 過專利期老藥 進入降價循環甚至退出,
- 換取主管機關對 新藥、罕病藥、創新療法 在審查與給付上的合作意願。
這在腫瘤、免疫、罕病等高價藥領域尤其明顯——像 PD-1 / PD-L1 抗體、CAR-T、罕見疾病酵素治療 等產品,如果能早一兩年取得健保給付,對跨國藥廠的全球營收與估值,都遠比多賣幾年老藥有價值。
所以我們看到一個很微妙的現象:
- 一邊是 Aspirin、Glucobay 類的原廠老藥淡出,
- 另一邊是 siRNA 降脂藥、SGLT2 抑制劑、GLP-1 類減重藥、生物製劑在台灣積極爭取給付與適應症擴大。
對投資人來說,問題就變成:
你要盯著哪一邊?是逐漸退場的老藥,還是正在卡位的創新管線?
如果只看到原廠老藥一離開就喊「外商都要撤出台灣了」,其實是把 產品生命週期 和 公司市場退出 混為一談。
03| 從「原廠溢價」到「創新擠壓」: 藥價邏輯正在被重寫
回到病人的感受:
很多人對「原廠藥退場」最直接的情緒,是不安。
「我吃十年的藥,突然換成一個長相不同、名字陌生的藥,真的一樣嗎?」
這種 對原廠品牌的信任溢價,其實是台灣藥價結構長期的底色之一——即便學名藥通過生體相等性試驗(Bioequivalence, BE),療效與安全性被認定等同原廠藥,部分病人與醫師仍然直覺覺得「進口原廠比較安心」。
過去十多年,隨著健保談判、國產學名藥品質提升與國際接軌、集中採購等制度推進,這種 「原廠=高價+高信任」 的舊邏輯正在被重新塑形:
- 價格重構:原廠不再享有無上限溢價。
健保透過定期藥價調整,把原廠藥支付價拉近實際交易價;
美國開始實施藥價談判(IRA),歐洲加強 HTA,全球在向「以效果論價」靠攏。台灣雖然制度不同,但大方向一致——把有限的公共財源放在最具增量價值的治療上。(cth.org.tw)
- 投資重構:資金從「延長老藥生命週期」轉往「押注下一代療法」。
2010 年代,許多跨國藥廠還喜歡透過新劑型、新適應症、新配方來延長 blockbuster 的商業壽命;到了 2020 年代,隨著大分子、生物藥、基因治療的崛起,資本市場對「真正的新機制、新標靶」的熱情遠高於對老藥包裝的創新。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看到:
- 在心血管、糖尿病領域,SGLT2 抑制劑、GLP-1 類藥 已經擠壓傳統降壓、降脂、降糖老藥的空間;
- 在精神科與中樞神經領域,氯胺酮類、神經調控新機制藥物 逐步搶走傳統 SSRI、SNRI 的風頭。
3. 制度重構:台灣開始嚴肅討論「差額負擔」。
隨著 40 多項原廠藥退出、再加上 Bayer 等案例,藥界與學界開始大聲疾呼:
也就是:是否應該讓願意自掏腰包的病人,有機會用差額負擔的方式,繼續使用原廠藥?
- 健保只支付「基準價」(多半以具代表性的學名藥為基準);
- 病人若選擇價格更高的原廠品牌,自己負擔差額。(維基百科)
這種作法在德國、日本等國家早已存在不同形式的變體:
- 有的是同成分不同品牌,病人支付部分差額;
- 有的是限制特定原廠藥需在特定情境下才能由公費全額給付。
對台灣來說,差額負擔的討論不只是「誰多付錢」的問題,而是:
- 如何在不壓垮健保財務的前提下,保留一定比例的 品牌與選擇性;
- 同時避免把原廠與學名藥的利潤都壓到消失,造成整體供應鏈更脆弱。
04|結語: 看懂原廠藥退場,才能看懂下一輪價值在哪裡
如果只用「便宜 vs 貴」、「原廠 vs 學名」來理解台灣現在這波原廠藥退場潮,會漏掉幾個對投資人非常關鍵的訊號:
MNC 未來將會整體逐縮減台灣團隊,只留有利潤的新藥。
- 離開的是 Aspirin、Glucobay、Prozac 這類已過專利、被學名藥包圍的產品;
- 進來的是 siRNA、GLP-1、免疫腫瘤、生物製劑與罕病用藥。
原廠藥退出,是全球 portfolio 重組的一部分,而不是單一政策結果。
- 台灣的藥價確實偏低,壓縮了原廠與代理商利潤;
- 但如果某一品項在美國、歐洲、日本也早已成長停滯甚至被捨棄,那原廠不可能只為了維持台灣一個小市場而保留完整產線。
真正值得追的,是誰在台灣把「創新管線」當成戰略高地。
- 哪些公司願意在台灣做早期臨床或真實世界數據(RWD)佈局?
- 哪些新藥願意用有競爭力的價格進入健保,換市場滲透?
- 哪些本土 Biotech 能從學名藥、委託生產(CDMO)一路往上走,接住部分原廠退出留下的技術與製造空缺?
從這個角度看,「原廠藥退出台灣」不是單純的壞消息,而是 產業結構升級前必經的一段陣痛期:
- 對病人與醫師來說,確實需要更好的溝通與教育,讓大家理解學名藥、生物相似藥的品質標準與監管機制;
- 對投資人來說,則是一次重新梳理投資組合的機會——
- 老藥品牌代理的高毛利時代正在結束;
- 新一輪的價值,會出現在 真正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創新產品與服務模式 上。
台灣在這個過程裡,既是壓力測試場,也是很好的 信號市場(signal market):
當你看到哪一家跨國藥廠願意在台灣提早佈局某個新領域,通常代表那條賽道在全球的戰略優先度也不低——這,或許才是我們在一則又一則「原廠藥退出」新聞之外,更應該讀懂的訊息。
參考資料:
- 各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