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明明過勞,卻停不下來?
韓炳哲在前面已經論述了現今社會少了否定性,從而形成肯定性過剩的社會。肯定性過剩表現在過剩的資訊、刺激,且因為否定性的缺乏,我們無法在一眾資訊中有說「不」的能力,因此我們無法像從前一樣專注,加上日漸增加的工作負擔,我們不得已「回歸」多工處理的作業模式。
為什麼是「回歸」?因為韓炳哲認為多工是退化的象徵。只有野生動物需要在進食、交配時保持警戒,多工作業的狀態可以確保他們的生存。人類之所以異於野生動物,是因為人類具有文明、文化,文化的前提是一個能深度專注的環境(韓炳哲在這裡以深度無聊來形容深度專注的狀態),深度無聊是「創造」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但如今,這種深層專注的能力被過度活躍的注意力擠壓。純粹的喧囂忙碌只是不斷複製、加速現有的事物,對於創造沒有任何幫助。
韓炳哲在這裡舉一個很有趣的例子:跳舞本身是非常不符合績效的移動方式,之所以被創造可能是人在走路時,被一種深層的無聊感壟罩,經過無聊感的啟發,促使他把走路改為跳舞的步伐。
我們失去了「深層無聊」,也就是失去了「精神上的消化能力」。我們像是對資訊暴飲暴食,但無法吸收任何營養。我們無法主動地過濾資訊,只能被動地掃描每樣資訊,精神世界變得扁平,我們喪失了沉思帶來的深度。韓炳哲在此也引用尼采《偶像的黃昏》,說明若我們無法對外在的資訊說不,只能立即地隨著刺激而做出行動,將是一種病態、筋疲力竭的徵兆。
所以只會行動其實是消極的,因為沒有說不的能力;沉思反而是積極的,因為不斷在選擇資訊。
然而,這種精神上的扁平化,並沒有讓我們停下來,反而讓我們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過度生產。為什麼我們停不下來?韓炳哲認為,根本原因在於我們失去了「敘事」的能力,生命因此失去了「形式」。
那為什麼我們失去了敘事的能力呢?
韓炳哲認為過去的社會擁有「具敘事性的塔納托斯技巧」,人們透過「敘事」賦予生命「結局」。只有當一件事有「終點」,它才能被回顧、被賦予意義。但在功績社會裡,「敘事」被「資訊」取代了。資訊是加法式的、無窮無盡的(社群媒體永遠滑不完),它沒有「結局」,無法形成閉鎖的迴圈。
塔納托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死神。韓炳哲認為,前現代社會(如宗教社會)擁有處理死亡的技術,他稱為「塔納托斯技巧」(Thanatotechnik)。在佛洛伊德心理學中,塔納托斯是「死本能」,通常代表毀滅或回歸無機狀態的衝動。
正因為時間失去了敘事的結構,分裂成破碎的點狀,我們便無法進行具有深層意義的「行動」,只能退化成不斷滾動的「勞動動物」。
這裡也回應了標題:為什麼我們停不下來?——失去了無聊、敘事性,變成不斷滾動的勞動動物。
在這種去敘事化的狀態下,現代人同時也失去了信仰。當意識到世間萬物沒有什麼是保證持續不變,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易逝感,生命被剝去了意義的外衣,只剩下赤裸的身軀。韓炳哲在這裡引用尼采:「上帝死後,健康成為新的女神。」因為我們只是純粹的「活著」,生命之外沒有更崇高的意義,面對的是完全的虛無。為了對抗這種焦慮,我們只能瘋狂地保養這具「赤裸的肉體」,對健康、健身、長壽陷入狂熱——因為除了這具肉體,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