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會議中發言,或在社交場合與人交談時,許多人都曾有過這樣的經驗:說話時感到缺乏自信。心跳加快,身體緊繃,手心冒汗,腦中不斷演練著等會要說的內容。念頭充滿著:「我要怎麼說才能說得好?」、「我說的話會不會顯得很蠢?」、「大家會怎麼看我?」……內心渴望能建立起堅定的自信。
這樣的場景並不陌生。每一次開口前的反覆排練,是想確保自己說得夠好、夠完美。所謂的「自信」,就建立在「呈現給別人一個完美的自我形象」之上。一旦出現絲毫瑕疵,整個形象便可能瓦解,因此覺得絕不能讓此發生。
然而,為什麼只是說一句話,卻要承受這麼大的壓力?又為什麼,那個完美的「我」的存在,需要如此費力地被守護?
【現象之源:一切從「我」開始】
要理解這個現象,得先看看它從哪裡來。
我們平常所說的「自信」,其實很像一層層穿在身上的保護。發言前在腦中反覆練習,是因為怕一開口就說出錯;刻意裝出鎮定,是為了掩飾內心的緊張;擔心聲音發抖,是怕別人覺得自己不夠穩重;怕自己講得不夠好聽、不夠正確,是因為過度在意別人怎麼看。
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種「自信」其實是建立在:「我的表現」,要夠好。只要表現出色,就覺得自己有價值;一旦講錯話、反應慢了,就開始懷疑自己。於是,自信變成一件很累的事,得靠不斷證明「我」很可以,才能撐得住。
真正的問題,還不只在於我的表現好不好,而是背後有一個急需被保護的「我」。這個「我」,很在意形象、深怕出錯、害怕被否定。於是所謂的自信就變成:要一直維持「我很好」、「我不能失誤」、「我不能被看輕」。久了,自信不再是力量,而是一種壓力。
以為在建立自信,實際上卻是在守護焦慮。
越想把「我」修飾得完美、建構得堅固,這個「我」反而越加脆弱。因為它需要時時刻刻被守護、被肯定、被證明。建立自信,最後變成了得隨時檢查防守有無漏洞,一沒守好,焦慮就湧進來。
由此可知,問題的源頭就在於:一切都是從「我」和外界的分別開始的。
只要有「我」,就會有別人的眼光;只要在意「我表現得怎樣」,情緒就會跟著得失起伏。於是,自信與不自信,不斷繞著這個「我」打轉,繞著「我好不好」、「我夠不夠」之中來回擺盪。這正是所有內在不安的真正起點。
【鬆開邊界:轉變悄然發生】
當不再急著將經驗切割為「我」與外界,轉變便會悄悄發生。
在開口發言前,緊張感或許依舊,腦中也仍會盤算著表達的方式。不同的是,注意力不再繞著「我會不會表現不好」打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然的觀察:對方理解了嗎?現在說的話,對事情發展有幫助嗎?
當關注點從「我怎麼樣」轉向「整體如何發展」,狀態就隨之轉換了。這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放鬆,也無須強加任何目標,而只是單純地回應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
漸漸地,會看清一件事:其實從頭到尾,並沒有一條清楚的界線能將人劃分為「說話的我」與「聆聽的他」。說話、聆聽、理解、卡住、釐清……,這一切都是同一個整體流程的自然展開。如同湖面上的漣漪波紋,看似彼此分離,其實都共存於同一片水域之中。
甚至可以說:每一句話語,不過是整體透過此時此身在發聲而已,原本就無關乎「我怎麼樣」。
當觀看視角轉變,「我是不是表現得夠好」這個問題便自然退居其次。因為這不再是為了證明一個「我」的存在價值,而是順著當下的流轉節奏,讓事情自然運行。
於是明白,真正的關鍵不在於把自己變得更強大,而在於看清這個「我」並非一個固定、獨立的主體;它只是整體流動中的一個暫時形影罷了。
當這層分別心鬆開了,內心就不再需要抓取什麼。那是一種真實的安定感:知道自己正參與在發生之中,而非立於你我分別的互動對局,拚命去證明「我很好」。
這種狀態雖然安靜,卻能讓人真正放鬆一口氣,找回內心那份久違的自在。
【觀見流轉:從「我」走向整體的流動】
當我們不再執著於恆常強固的自我,真相便在觀見中自然顯現。
觀物質流轉:身體並非靜止的實體,而是由食物、水與空氣不斷交換所構成的物質場。幾個月前的細胞早已汰換更新,現在的身體已非當時的身體。看見身體只是物質流動的暫時形影,那個「必須被守護的我」便開始鬆動。
觀能量來去:發言時的心跳、冒汗或顫抖,皆是能量的自然起伏。能量如風,吹過便走,不曾為誰停留,也不專屬於誰。當明白自信與恐懼不過是能量的來去流動,就不需要再假裝強大,也不必為暫時的虛弱而焦慮不安。
觀意識波動:腦中預演台詞與反覆擔憂,都只是意識表層的漣漪。這些念頭在集體意識的波動中升起又落下,並非真正的「我」。看清念頭只是湖面的波紋,便能安住在整體深處那份恆久的寧靜裡,任憑漣漪自生自滅。
觀存在一體:在整體流動的場域裡,說話者、聆聽者與話語本身,皆是同一個存在的顯現。我們始終處於這份流動之中,隨因緣起伏,從未與整體分離。當「證明自己」的執著消融,便與當下整體不再有阻礙。
在這種狀態下,自信不再是個人的成就,而是一種消融了自我邊界的存在感,讓一切如其所是,與當下流動和諧共融。
【看見了,就自在了】
回到最初的問題:自信也好、沒自信也好,都是對「我」的執著。一直緊緊抓著一個「我」時,即使只是與人交談說句話,都會承受莫大壓力。但當看見:物質在流轉,能量在來去,意識在波動,存在本是一體,就會明白,根本沒有一個強固的「我」需要被守護,也沒有一個「我」會因為說得好不好就變多變少。
所以,連自信,都不會是「我的」。更無需「我」去建立。
於是,事情變得很簡單。不是去建立所謂的自信,而是鬆開對「我」的緊抓。一鬆開,執著便無處立足;執著一散,心自然回到原本的寬闊無垠。
真正的安定,不是「我終於很有自信了」,而是不再一直盯著「我」。當自我邊界淡下來,行動自然融入當下。那時展現出來的,不是刻意撐起的表現作為,而是對生命流動的安然信任。看見了,就鬆了。鬆了,就自在了。
不建不守我
鬆開整體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