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六萬,心卻死了:當「不相信」成為你唯一的上班信仰
凌晨十二點半,剛下計程車的林小姐站在內湖租屋處的樓下,抬頭看著那扇沒有為她亮著燈的窗。手上提著晚餐,是便利商店那份永遠溫熱,卻從來沒有溫度的麻婆豆腐燴飯。
打開門,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她脫下高跟鞋,腳跟的刺痛總算讓她從整天會議的麻木中找回一絲真實感。月薪六萬八,在同齡人中,算是中上的水平。這份薪水,讓她能支付這間一萬五的獨立套房,能偶爾買一件輕奢品牌的襯衫,能在IG上貼出看起來還算體面的生活。
但就在剛剛,主管在通訊軟體裡傳來明天會議的簡報,附上一句:「這個客戶很重要,妳再辛苦一下,明早九點前給我。」那一刻,林小姐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連一絲厭煩都沒有。她只是盯著手機螢幕,心裡升起一個無比清晰,卻又無比荒涼的念頭:
「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螢幕的光映在她空洞的雙眼裡,那份薪資單上的數字,從未像此刻一樣,顯得如此像一張封口膠帶,不偏不倚地,貼住了她的靈魂。

薪水是溫柔的牢籠,我們用靈魂交換名為安穩的幻覺
你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在無數個加班的夜晚,在無數次修改到第一百次的企劃案前,在無數場言不及義的會議上,你突然意識到,你正在用生命最精華的時光,去換取一些你根本不相信的東西。
我們這一代,是被「穩定」這個詞綁架的一代。父母口中的「好工作」,是在信義區某棟閃閃發亮的玻璃帷幕大樓裡,有個聽起來很厲害的職稱,以及一張不會讓你餓死的薪資單。
我的一位朋友,在南港一家知名外商做行銷經理,年薪輕鬆破百萬。他是我們朋友圈裡公認的「人生勝利組」。有次聚餐,大家聊起對未來的規劃,有人想去歐洲打工度假,有人想開一間小咖啡廳。輪到他時,他只是喝了一口啤酒,淡淡地說:「我沒什麼規劃,反正就是繼續待著吧。」
語氣平淡到近乎虛無。
後來有次深夜,他突然傳訊息給我:「你知道嗎?我每天早上醒來,最痛苦的不是又要上班,而是我完全想不起來,昨天到底做了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他的薪水,為他買了一台不錯的進口車,讓他在新北買了一間預售屋的頭期款,也讓他成為家族聚會時,親戚們口中那個「有出息的孩子」。
但這份薪水,也買走了他的感受。他不再對產品的發表會感到興奮,不再為了一個絕佳的創意而徹夜難眠。工作對他而言,成了一連串需要被執行的指令,一個個需要被打勾的待辦事項。他用一百萬的年薪,買到了社會的認可,卻把自己活成了一具精緻的空殼。
🟢 這就是薪水最殘酷的地方:它給你的,恰好是讓你不敢輕易離開的份量。
它不像最低工資那樣讓你充滿危機感,時時刻刻想著如何逃離;也不像財富自由那樣讓你擁有選擇的底氣。它就卡在一個尷尬的中間值,溫柔地、體面地,為你建立了一座黃金牢籠。
你每天走進去,假裝自己是心甘情願的。你用專業的笑容、熟練的術語、漂亮的簡報,去掩蓋內心那片早已熄滅的火種。你不是在工作,你是在「扮演」一個稱職的上班族。而這場長達八小時、甚至更久的演出,消耗的不是體力,是你的心力——一種名為「自我認同」的珍貴能量。
比身體勞累更可怕的,是日復一日假裝在乎的內心消耗
身體的疲憊,睡一覺就能恢復。但心靈的消耗,卻會在你的精神世界裡,鑿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回想一下,你一天當中,有多少時間是在「假裝」?
- 假裝對老闆那個無聊的笑話很感興趣。
- 假裝對同事的抱怨充滿同理心。
- 假裝對公司的新政策充滿信心。
- 假裝相信手上這個專案真的能「改變世界」。
這種「假裝在乎」的狀態,心理學上稱之為「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起初,你可能只是覺得有點累。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當「扮演」成為你的日常,你真實的感受和想法,就會慢慢被消磨殆盡。
你會發現,你下班後越來越不想說話,連對最親密的家人或伴侶,都懶得分享今天發生了什麼。因為你今天已經「說」了太多言不由衷的話,演了太多不由自主的戲。你的情感帳戶,早已嚴重透支。
這也是為什麼「安靜離職(Quiet Quitting)」會在全球,尤其在台灣的職場,引發如此巨大的共鳴。
它根本不是年輕人草莓、不負責任。恰恰相反,它是一種在無法逃離的體制下,極度清醒的自救。是一種「既然我無法辭掉這份工作,那我就先辭掉那個為工作賣命的自己」的無聲抗議。
我們來看看台灣上班族面臨的現實困境,這不是無病呻吟,而是結構性的生存壓力:
- 無望的房價: 在台北,一個月薪五萬的年輕人,不吃不喝將近 16 年,才買得起一間 10 坪的套房。這個數字,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笑話。家,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工作成了支付房租的喘息。
- 停滯的薪資與飛漲的物價: 十年前一個排骨便當 80 元,現在動輒 130 元起跳。你的薪水漲幅,追得上巷口那家小吃店的價目表嗎?這種實質購買力的下降,讓每一分錢都充滿了焦慮。
- 扭曲的加班文化: 在許多台灣企業,「準時下班」彷彿是一種罪過。大家比的不是效率,而是誰待得比較晚,誰的通訊軟體燈亮得最久。這種「責任制」的潛規則,無情地吞噬了我們的個人生活。
- 沉重的家庭期待: 「孝道」的文化壓力,讓我們不僅要對自己負責,更要對父母的晚年負責。這使得我們在做任何職涯選擇時,都背負著一層看不見,卻重如泰山的枷鎖。
相比之下,我們看看一些歐洲國家:
- 北歐國家的社會安全網: 完善的失業補助、公共醫療和教育體系,讓人民在面臨職涯轉換時,擁有更高的容錯率和安全感。他們敢於「裸辭」,因為社會能接住他們。
- 法國的工時與休息權: 法定工時每週 35 小時,並且有「離線權(Right to Disconnect)」,法律保障員工在下班後有權不理會工作訊息。這在台灣,簡直是天方夜譚。
把這些攤開來看,你會發現,你的職業倦怠、你的無力感,從來不只是你個人的問題。它是一個時代的共業,是整個社會結構加諸在我們身上的沉重包袱。
所以,當你感到心累時,請不要先責備自己「不夠努力」或「抗壓性太低」。你只是對這場不公平的遊戲,感到了最真實的疲憊而已。
在離職尋找自我之前,你得先學會如何「在職重生」
「好,既然這麼痛苦,為什麼不乾脆離職?」
這句話,就像那句「何不食肉糜?」一樣,輕飄飄地,卻又無比傷人。
對於一個背負房租、學貸、孝親費,甚至還有家庭要養的成年人來說,「離職」從來不是一個選項,而是一種奢侈。
那麼,我們就只能這樣,日復一日地,讓靈魂在辦公室的日光燈下慢慢腐爛嗎?
不。
在你還沒有能力或勇氣按下「登出」鍵之前,你可以先在遊戲規則內,為自己開啟一個「內掛程式」。這個程式,叫做「在職重生」。它不是要你消極抵抗,而是要你積極地,為自己活回來。
這需要三個步驟,而且每一步,都必須是微小而具體的。
第一步:奪回你的「心智主權」🟢
你的公司買的是你每天八小時的「產能」,而不是你二十四小時的「注意力」。你必須在心裡劃下一條清晰的界線。
- 設定「物理結界」: 為自己設定一個「下班儀式」。可以是在回家的路上,繞到附近的公園坐十分鐘;可以是換上運動服去跑個步;甚至可以只是在進家門前,深呼吸三次,告訴自己:「工作,結束了。」這個儀式感,是在宣告你角色的轉換。
- 建立「數位防火牆」: 把工作用的通訊軟體通知關掉,或者用另一支手機處理公事。不要讓那無時無刻跳出的訊息提示,綁架你的個人時間。記住,除非公司付你 24 小時的薪水,否則你沒有義務 24 小時待命。
- 餵養你的大腦一些「無用之事」: 你的大腦,已經被工作相關的資訊塞爆了。你需要刻意地,去接觸一些與工作「完全無關」的領域。去看一場看不懂的藝術展、去聽一場古典音樂會、去讀一本冷門的歷史小說。這些「無用之事」,正是滋養你枯竭心靈的最好養分,它們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為你打開新的窗。
第二步:開啟一場「低風險實驗」🟢
很多人不敢轉職,是因為害怕未知的風險。那麼,我們就把風險降到最低。在保有正職工作的前提下,為你的熱情,找一個小小的出口。
重點是「低風險」和「實驗」。
- 不要以賺錢為首要目標: 如果你喜歡寫作,就開一個匿名的部落格,不要想著立刻要有多少流量、多少業配。你只是為自己寫,為了找回文字的樂趣。如果你喜歡手作,就在週末為自己做一個皮件,而不是想著要怎麼上架到電商平台。一旦以賺錢為目標,它很快就會變成你的第二份工作,再次讓你感到壓力。
- 從最小可行性產品(MVP)開始: 這是我從科技業學到,卻覺得最適用於人生的概念。不要想著要一次到位。想學插畫?先從每天用原子筆畫一個身邊的小東西開始。想學程式?先從免費的線上課程,寫出第一行 ""Hello, World!"" 開始。關鍵是「開始」,而不是「完美的開始」。
- 為過程喝采,而非結果: 這個實驗的目的,不是要讓你立刻找到事業第二春。它的真正目的,是讓你重新體驗「純粹的喜歡」和「心流(Flow)」的狀態。那種全心投入,忘記時間流逝的感覺,是治癒「假裝在乎」的最好解藥。你會在這個過程中,重新找回那個對世界充滿好奇,充滿熱情的自己。
我認識一位在竹科當工程師的朋友,幾年前他陷入了嚴重的職業倦怠。後來,他報名了家裡附近的一個木工體驗課。起初只是好玩,沒想到,他完全愛上了刨刀劃過木頭的觸感和聲音。
現在,每個週末,他家的陽台就是他的小型工作室。他做的那些溫潤的木盤子、小凳子,並沒有為他帶來多少額外收入,但他告訴我:「當我專注在木頭上的紋理時,所有關於晶片良率、客戶投訴的鳥事,都會瞬間消失。那一刻,我覺得我才是我自己。」
這,就是「在職重生」的意義。
第三章:重新校準「成功」的定義🟢
我們之所以會被困在薪水的牢籠裡,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們被社會單一的成功標準給綁架了。
「三十歲要有多少存款」、「幾歲以前要買房」、「年薪沒有百萬就是魯蛇」。
這些量化的指標,像一把把尺,無時無刻不在丈量我們的價值,讓我們感到焦慮和匱乏。
但你必須問自己:這是「誰」的成功標準?是你自己的,還是別人塞給你的?
「在職重生」的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是拿回你對「成功」的定義權。
- 寫下你的「不成功清單」: 我們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有時候,定義自己「不想要」什麼,會更清晰。例如:「我不想要一個需要用健康換取升遷的工作」、「我不想要一份讓我沒有時間和家人好好吃頓飯的生活」、「我不想要一個除了錢,什麼都無法帶給我的職位」。當你清楚自己的底線,你就更不容易被外界的標準牽著走。
- 慶祝那些微小的勝利: 今天的你,準時下班了嗎?恭喜你,這是一個巨大的成功。今天的你,為自己泡了一杯好喝的咖啡嗎?太棒了,這也是一個成功。今天的你,拒絕了一個不合理的請求嗎?你簡直是英雄。學會從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中,肯定自己的價值。你會發現,快樂和成就感,從來不需要等待升職加薪的那一天。
回到文章開頭的林小姐。她站在空無一人的客廳,盯著那份便利商店的晚餐,突然覺得一切都荒謬得可笑。
她沒有回覆主管的訊息。
她走進浴室,放了一缸熱水澡,加了幾滴朋友送的精油。然後,她拿出那本買了好久卻一直沒空看的書,配著一杯紅酒,在氤氳的水氣中,一頁一頁地讀下去。
她沒有離職。明天早上,她依然會化上精緻的妝,走進那棟玻璃帷幕大樓,交出那份完美的簡報。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為自己奪回了這個夜晚的主權。她用一本書、一杯酒、一缸熱水澡,完成了一場小小的叛變。
這就是「在職重生」的開始。它不是一場驚天動地的革命,而是一場發生在你內心深處,安靜而堅定的起義。
你的薪水,或許可以買到你的閉嘴,但它永遠,永遠不該買斷你感受快樂的權利,和你定義自己人生的權力。
你的薪水,為你換來了什麼?而你,又為此付出了什麼?在留言區,我想聽聽你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