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於流浪,總帶著渴望與嚮往,也許因此之故,對於流浪的書寫自有一份難以言喻的依戀。尤有甚者,早先年因為嘗試書寫流浪或者旅行的紀錄,於是像發了瘋了一般沉浸在旅行文學的世界裡。也不知是否因為那段時間的著迷,加上己身對於旅行書寫的執著,遂使得與旅行文學結下了不解之緣。這過程中更逐漸體悟到流浪是一個與自己相遇的過程,更是一個剝除外在的角色,探詢己身的契機。是故,每每在閱讀流浪的文字中,總能深切地與流浪者的靈魂產生共鳴。而這其中閱讀謝哲青所寫的《因為尋找,所以看見》,則是不單單只是充盈著自我追尋的反思,那還是一場文學與美學的盛宴。
「聖雅各之路」主要是指從法國南部經由庇里牛斯山通往西班牙北部聖雅各城的道路,為天主教極為著名的朝聖道路,也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登錄的全世界唯二的「巡禮路」世界遺產。作者在經歷了人世的寒涼之後,突然興起了流浪的念頭,於是就這麼踏上了聖雅各之路。《因為尋找,所以看見》正是紀錄著這過程中的所思所想,那不單單是外在的感動,那更是內在的踏尋。一如在書中的開頭,作者便提及他渴望去找尋那曾經的自己。
然而,長久的負重徒步履行卻絕非是一件易事,那不單只是意氣昂揚的決斷,那還得面臨心靈的孤單與身體的抗議。就前者而言,雖然孤獨的追尋曾經在作者生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但是當身體的負荷超過期限,兩者加種所形成的壓力將會讓痛苦更為顯著。而這裡頭的導火線正是感官的洗滌與觸發,只是那不是想像中的美,而是痛。如同作者所提及的朝聖的第一道關卡,正是與自己身體的獨處,在那過程中原以為的省察、體悟早就棄之在外,因為身體無可忽略的疼痛,成了佔據所有思慮的主角。
然而那只是開端,也許當我們自以為是地認定流浪是一種極其浪漫的旅程,是一種化蛹成蝶的綺麗,那不過是一個旁觀者所看見的表象。更重要的其實是化蛹過程的掙扎,而這一切得要從貼近身體開始。諷刺的是,我們對身體的感知,往往是從痛覺開展出來。甚至每每在身體的痛楚中,越發認清己身在精神上的脆弱,也許對一個朝聖者來說,這第一關,是艱難、也是保護,因為熬不過只是意味著尚未準備好。很喜歡書中的一段話:
總在瀕臨崩潰的臨界之前,曾經陌生、甚至相互拉扯的身體與精神,也許意識到,彼此是路上唯一的伴侶,終究,沒有對方的扶助是無法走完全程。在經歷某種爭執與和解之後,我可以明顯地感受自己逐漸蛻化成真正的朝聖者。
熬過了第一關,絕對不表示痛楚就會消失不見,而是身體上逐漸適應那樣的強度,也逐漸能夠負荷那樣的疼痛。而經歷過痛楚所引發的感官洗禮之後,對於外在也將變得更加敏銳。漸漸地單純的感受逐漸超越了「應該」的思維取得主導權,也就是原本由「思維」掌控「感官」,如今卻由「感官」挑動「思維」。更在那樣的過程裡,慢慢敢於摒除「應該」的框架,回到單純的感受,或者在那樣的單純裡,允許自己耽溺在放肆的遐想之中。那像是一個角色卸下的過程,那也像是一種關於存在的喚醒。作者接續透過海明威、塞萬提斯與史蒂文生的文學與生平,從潘普洛納到埃斯特拉,不論是黯淡晦澀的青春,還是驕縱蠻橫的放浪形骸,不論是那那於生命中的小毛驢,還是迎向風車的唐吉軻德。感官的敏銳,拉扯出文學的意象,而文學的啟迪,則又回到心靈的共鳴。誠如前述,痛楚放大了感官,削尖了敏銳,而那樣的豐富感受,透過記憶的耙梳,將回到心靈的共鳴。一如作者在言及陪伴史蒂文生的小毛驢時,所提及的:
也正因為驢子有這麼多人性化的面向,所以牠們在文學的出現,成了折射人性軟弱、傲嬌、怯懦的三陵鏡,消去自我感覺良好的偏光鏡,更是查探身而為人劣根性的照妖鏡。
也如同其談及唐吉軻德的反思:
以理想面對現實的橫征暴歛,用浪漫挑戰人心的窮凶極惡,唐吉軻德是我們心中柔軟易感,尚未哈腰妥協的部分。正因如此,我們對愁容騎士的憐憫,其實是對自我的哀矜。
那彷彿是一種轉向,藉由文學的角色回應內在的自己,而這過程中一開始所拉扯出來的往往是對於原有角色或者說既有現狀的反思,故書中寫到:
有一類的人總是活得很辛苦;不願受人擺布,卻也沒有勇氣追隨自己的意願而活,還怕失去手邊擁有,卻總是奢望著什麼。妥協正是痛苦的來源,是對日漸喪失自我存在與價質感的不滿。……義務與責任是世界的一體兩面,如果大家都不重視義務感,我們的世界就會變成一個無責任的沉淪社會,義務感是你我在社會中生存下去的條件,但如果只有責任感,那麼世間的一切將只剩下對價關係。
流浪最大的收穫,往往是卸下了角色,當然那只是個開端,因為倘若早已丟失了自己,即便沒了角色,依舊茫然。是故,找尋於焉而生。而這時往往是透過外在的種種感受,拉扯出內在潛藏的自己。那不經意的照見,未必是讓人心動的幸福,很多時候竟是讓人感到不安的驚訝。殊不知,那正是療癒的開端,那更是改變的契機。作者在布爾戈斯大教堂,欣賞著極其華麗的建築與雕刻,那關於時間的體悟,旋即扣響著內在關於「時間」的警示。書中寫到:
對「時間」的不安全感,源自一種說不出口的「害怕」:害怕遲到、害怕被討厭、害怕被批評、害怕沒有餘裕應付突發狀況、害怕沒辦法完成交辦事項、害怕讓別人失望,也害怕讓自己失望。曾經有作家形容,這種焦慮就像是充滿惡意的打地鼠遊戲,才用力解決一隻,其他的地鼠又會從不同的洞穴,帶著輕蔑的嘲笑聲探出頭來。……這種根深柢固的謬誤,是我親手將它埋葬在靈魂角落,然後刻意忽視,任它破土、發芽、蔓延。最終,它長成名為「焦慮」的藤蔓,緊緊抓住我內心的每一寸想像,將所有的「可能」及「盼望」毒化成焦慮。它不僅是我個人咄咄的心理小劇場,它也影響了我的世界。
遇見不再是為了苛責,不再是為了貶抑,而是在卸下角色之後,改換成另一種心境。那是一種貼近、那是一種理解,那更是在反覆「看見」之後,醞釀而生的一種不忍與疼惜。關於生命、關於己身,那受困的靈魂、糾結的自我,突然有了另一種視野。內心的激動,彷彿給出了生命一直以來總是盼不到也找不著的出口。然而,感受的勃發卻未必能夠很快地順利轉化成語言,甚或轉化成讓自己蛻變的契機。所幸,那踩踏的腳步,提醒著緩慢的調性,允許由時間的感受延伸而至心靈的接納。
關於己身,既然需要尋找,那又豈能在一時間變得熟稔。長期活在角色的代價,往往是在「應然」中,失卻了與自我的聯繫。孤獨,是一個契機;重逢,是一個過程;緩慢,則給出了醞釀的可能。書中寫著:
一路上,持續地與話不投機的自己應對,挖掘在長久歲月中積累,但從來沒有化成語言的東西。一直以來,它們被收在記憶的閣樓不知名的角落。現在,我走進閣樓,打開窗戶,讓陽光淹漫陰暗,盡可能以最真實、最原始的心情來面對自己。
有趣的是,那樣的遇見竟是一種釋放,而不是一種緊抓的不安。早先以為擺脫掉角色,那就更得要牢牢地抓緊自我。殊不知,自我的存在原就是活著的印記。也許那過程所體悟到的允許,是一個可以讓自己擺脫長年以來的桎梏,可以讓自己丟棄關於活著的框架,而還諸一種純粹的自然,一如眼前的山川與荒原。作者寫著:
本質上,我認為這是種慢節奏、馬拉松式的苦行試煉,它先在自我身心靈的容器裡注滿了感覺與情緒,教我們更誠實、也更深刻地面對自我,然後我們在路上審判、否定自己,最後掏空自我,為未來可能的轉變預留空間。…朝聖之路,並不會給我們什麼,相對地,它強勢地撥去生活所賦予添加的一切。讓我們直視赤裸的自己,重新定義儉樸與奢侈。真正的簡素,不僅只是生活上的縮衣節食,更是心態上斷捨離後的豁達自如。
由貼近而釋放,由理解而寬容,自我不是角色,無須懷著忐忑的心境緊抓不放,相反地也許那考驗著對於己身的相信。唯有相信,才能夠真正體悟到自在的可能。於是生命中,漸漸地找回了好奇,多了些豁達。很喜歡書中的一個段落,反覆唸誦中,彷彿如同作者一般感受到那份輕揚與自在:
緊閉的寬恕之門,像是一本翻不開、讀不透的人間春秋。這一路的反思反省,逐次明白,所有的舊人舊事舅念舊契,他們是滿城迆邐的風月琳瑯,也是咬牙切齒的粗礪冰霜。有多少風光,就會有多少淒涼;有多少褒揚,就會有多少奚落。原來,生命自有它的節氣,在燕草方生的驚蟄清明勃發,在秦桑低綠的穀雨芒種深扎,一季的豐收後,面對露寒霜降,避無可避的蕭瑟,要學會養晦韜光,要懂得深納斂藏,下一季的桃夭,就在小雪大寒之後。回想年少的飛揚跳脫,都是血氣方剛的輕狂,在錯誤中,我學會節度與自制。回想過去十年的風發昂揚,錯以為人生是花開不敗的盛宴,在用盡氣力,鞠躬下臺的回眸後,我應該理解大部分的掌聲,其實只是蛙鳴鼓譟,在謬誤裡,我重新學習,體會跌宕自喜的豁達。
就這樣一步步地迎向聖雅各,在爐香祝福的儀式裡,旅程中所有的意象反覆地呈現著、卻又彷彿逐漸遺忘著。作者以「煉金術」來比喻這一切,其言及:
朝聖是時間與空間的煉金術,經由煉獄之火煎熬之後,所殘餘的,也許就是你我在找尋,稱之為「意義」的東西,可能是某種堅定不移的信念,可能是某種無可取代的想像,某種水盡山窮的了然,或者是柳暗花明後的豁達。
不同人在經歷那漫長的朝聖過程,也許會有不同的體悟,也或者那種種的感受原就是多方迸發,最重要的是,那懇切地提醒著,旅程的結束,不過是另一個人生的開端。尤有甚者,經歷了這一切,難道不會感到好奇,帶著不同的眼界與自我,重新回到原所熟悉的世界,那將會是什麼樣的風景。作者以柏拉圖穴居人來比喻箇中的轉變:
完成後的體悟,與其說是毛毛蟲蛻變成蝴蝶的過程,我覺得,更像是柏拉圖筆下穴居的原始人。在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錯以為映照在洞穴牆上,晃動模糊的身影,就是世界的真相,就是生命的全部。完成朝聖之路的領會,更像是在黑暗中的轉身,無意中,我們窺見洞穴外的光亮,現在所需要的,就只是勇敢地走出蝸居的幽微,走向世界。
流浪原就是一個出發、結束,然後再出發的過程。重要的是剝除了外在的角色,心靈經歷了種種掏洗,那會帶來什麼樣的轉變。那或可說是一個貼近自己的過程,但是更為重要的是,貼近不是為了抓取,反而是為了釋放。打開自己,迎向世界,創造更多的可能,感受更多的自己。當生命在那流浪的旅途中學會了勇敢,當自我在那貼近的過程裡感受到那份真切。那是蛻變,更是重生,人生彷若再次回到童稚的好奇與自在。是故當願意再次投身原本的生活,或可看看改變如何引發更多的可能。倘若那日復一日的生活步調再次形塑成心靈的枷鎖,何妨再次踏上流浪的旅程,相信在那一次次的「進出」之間,終能體悟到人生的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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