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確診癌症,認知的世界便分裂成極端兩邊。屬於癌症的那一邊,我可算是個幸運兒;但在「正常」的世界中,我是極端的不幸。
化療期間,因為白血球會被大量毒死,口腔因此破洞疼痛、腸胃黏膜也破到肚子不斷發痛,我才知道白血球無時無刻維護身體屏障有多寶貴。我開始後悔我以前壓力一大就不好好吃營養的東西來養好它們。當發現很多疼痛不是止痛藥可以處理的,我的世界大受震撼。我的病有50%活不到25歲,但我又發現比如神經母細胞瘤的兒童癌症,在5歲前就會發病……
諸如此類的案例我可以不停地列舉。但不是要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也不是要對見不到的神祇獻上空虛的感謝。
我因為自己、和共情他人極度的痛苦而不斷找尋答案。我得出一個重點,我們該把身體和心思分開來看,也許「你」會放任自己不斷內耗焦慮,但要明白「你的身體」並不是可以跟著消耗的資產。一旦我們懂得如何對身體說「原來『你』是真的很辛苦的」、「感謝耳朵你這麼完美,今天才能聽到這麼好的歌」、「感謝神經們的努力調節,不然我就會頭痛、疲倦、憂鬱」、……養成每天睡前感謝不同部位的付出,藉由認同身體的意志,你才會真心對自己的處境感到疼惜並願意改善。
當我因為過度敏感,光在電視上看到紅色的飲料(一種化療藥的顏色)就會吐;但另一方面,我又看見插著摩擦鼻腔與喉嚨的鼻胃管的患者,不管他吐不吐都不能吞下真正的食物。
當我因為治療累到頭暈、覺得光走到廁所就是一趟遠征時,我看見骨肉癌的病友,骨頭因腫瘤骨折、痛到無法正常活動,我突然覺得我的骨頭可以支撐小腿就是一件奇蹟。
當我因為自己那50%存活率感到瘋狂,我隔壁病床的阿姨和我是同一個主治醫生,我去查了她的多發性骨髓瘤二期,發現以她孱弱的身體狀況,幾乎不可能活過3年。她的血液充滿比我惡性的病變,我和她會一起吃不下任何東西、但也有食慾恢復的時候,我約她一起訂外送,她告訴我她反覆住院這麼久,從來沒有室友會和她聊天、問她要不要吃義大利麵。她的血球細胞再也無法健康活動,使她貧血、免疫力低,無法站立、吃不下東西卻不停腹瀉;而我一年後回歸學校,忙的忘記再聯絡她後,才知道她在這一年內離世了。
當我每到打化療時,針頭穿過肌膚、固定在人工血管的底座上而無時無刻感到微痛、被束縛的焦慮,我看到有許多病友必須在腹部上挖出洞、置管才能化療,還有人必須帶著人工肛門,我當時覺得人體也太多痛苦了,我哭是因為我的痛苦已經遠超過我所認知的世界,然而肉體原來還有更加毀滅性的痛苦存在世上。
如果我沒有親身體會過那超出腦內負荷的苦痛、那就連躺在床上都暈到想把大腦從鼻子勾出來的時刻,根本不知道身體要維持正常的話,每個細胞都必須如此努力、無誤的存在運作,而我曾經竟然會為了任何一件事不吃不睡、阻止我的內臟跳動、神經傳導、大腦反應、骨頭支撐、正常排毒、休息、吸收營養能量。身體的如常不是我們應得揮霍的東西,它是無數的完美才能運作的你的一切,而只有你自己才能真正愛護自己的肢體器官。
當然,像這樣的例子,我也還可以列舉超越十項。
常有人為了鼓勵自己與旁人,說癌症其實不可怕。可癌症確實非常、非常可怕,就連最輕微的癌症,都能讓人立即擁有與過去認知所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不願以樂觀否認它的可怕,但重點也絕非擺在恐懼上(希望未來我有機會針對疾病恐懼的主題談論)——經歷過了肉體的恐懼,就知道該如何珍惜自己最原初擁有的部分;那一部分不是你以為的心思,而是你的身體。一旦你細心去了解每個身體器官負責什麼樣的工作,也許世界就會開始改變。
瑞典醫師 Anders Hansen在《真正的快樂處方:瑞典國民書!腦科學實證的健康生活提案》一書中開頭就說,我們並非擁有大腦,而是「我們」就等於「我們的大腦」,而大腦就是我們的器官之一,我們的心思全來自於此;那麼保養珍惜自己的身體,和守護我們的心更加快樂,又有什麼不一樣呢?
而這一切,就從感謝每個身體部位陪你度過了今天來開始吧。

《真正的快樂處方: 瑞典國民書! 腦科學實證的健康生活提案》
我因為拖延症,也擔心自己寫的不夠完善,以致癌症治療後過5年了,距離將生病帶給我的一切全貌拖出還有很長的一段路。很感謝有這個平台,希望我可以在沉重的過往不小心從我指間溜走前,想辦法留住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