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羅蘭・巴特提出作者之死的觀點,將文本的詮釋權從作家交付給讀者。同樣的道理,也有許多藝術家提出對於藝術作品的解讀,未必得要努力嘗試去理解或猜測作者在創作時的想法,而是回到觀者在觀視過程的感動與反思。甚至也有人提出,觀看畫作時切莫直接去檢視畫名,因為那往往會主導接續關於畫作的理解與想法,進而影響畫者的主觀感受。有些時候觀看畫作所形成的感受,與作者所欲表達的意念不盡相同,甚至可能相互背離。此時,若透過作者之眼重新去凝視畫作時,當有機會與原本的感受相互衝擊,甚或在那拉扯的過程中,反倒有機會形成涵容兩者的感受與想法,進而成就另一番精彩。
觀看這幅畫作的經驗或可說是上述說法最佳的代表,因為第一次看見這幅畫作時,內心的不安與糾結其實是很強烈的。畫中的人物被遮蔽雙眼,赤腳地跌坐在象徵地球的圓形球體之上,身體微微的蜷曲,更讓人有孤單無依的感受,彷彿世界之大卻沒有容身之處。當視覺被剝奪時,聽覺成了賴以生存的關鍵,也或許正因為如此,是故女孩左手緊握著一旁的里拉琴。而右手則嘗試去撥弄,那像是渴望藉由音樂緩解內心的不安。那也像是無助地找尋著生命的出口,可偏偏畫中的里拉琴琴弦幾乎全斷,只剩下唯一的一根弦。而女孩依舊側耳傾聽的模樣,像是極度渴望在音樂之中找到一種慰藉與平和。只不過,斷掉的琴弦,卻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那該可說是絕望吧!一種痛徹心脾的悲痛感,緩緩地自心頭升起。
然而,當看見這幅畫的畫作名稱是「希望」時,一時間感到難以接受。可是反覆重新觀看這幅畫作,竟然因此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當然遮蔽的雙眼、跌坐的困頓、蜷曲的不安依舊鋪陳著內心的不安,然而即便如此仍然毫不放棄而奮力緊抓著只剩一條琴弦的里拉琴,甚至側耳傾聽著,那單一琴弦所能撥動的琴聲。那是自我鼓舞的浪漫、那是不願輕易放棄的戮力以赴,那更是絕望中所展露的希望。所有的不安,竟在那一字之別的轉換中,被勇於懷抱希望的感動所取代,原本畫中朦朧感所顯露的晦暗,更是逆轉成為依舊充滿可能的浪漫。
這幅畫的作者是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極具盛名的喬治・佛瑞德里克・瓦茨(George Frederic Watts),其為象徵主義的畫家,也是一位雕刻家,他的成功甚至為他贏得「英國的米開朗基羅」的稱號。他曾說過他畫的是想法,而不是物件,也因此他的作品中總是飽含寓言的成分。不僅如此,「希望」這幅畫作,更被視為具有象徵迴圈的經典之作。以絕望表達希望,以希望劃開絕望。兩個意象的衝擊與交融,成就了這幅作品無可取替的精彩。或許正因為如此,使得這幅作品成為許多知名政治人物所鍾愛的畫作,更因此而傳為美談。
從絕望勾勒希望,那像是意義治療學派(logotherapy)的創始者法蘭克,所提出的想法。他在集中營的慘痛經驗,反倒讓他更深刻地體悟到即便處在如此危殆與絕望的情境之中,人們依舊保有追求生命意義的渴望。如同這幅畫作所呈現的意象,在絕望裡看見希望。甚而在希望與絕望併置的圖像裡,更深切地體悟到心靈的創造與意志的精彩。
那是活著、也許那是生命之所以為生命的根本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