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冒業
說到「關於小說的推理小說」,最直覺想到的大概會是主角為作家的推理小說,或是先前在〈如何閱讀後設推理?〉提到作品角色會不斷援引推理小說術語去討論自身定位的「類型後設」推理小說。可是,以上兩種均是從「創作」的角度出發,事實上還有另一種很常見的切入點,那就是「閱讀」。相較於前兩者的「作者」與「角色」,「閱讀」的核心人物是「讀者」。
讀者成為破案的偵探、以「閱讀」作為推理解謎活動的歷史其實相當悠久。愛倫.坡(Edgar Allan Poe)在1842年至1843年發表的短篇小說〈瑪麗.羅傑奇案〉(The Mystery of Marie Rogêt)常常被視為第一部以真實案件改編的推理小說以及「安樂椅偵探」(armchair detective)形式的鼻祖。可是很多人都忽略了〈瑪麗.羅傑奇案〉更是第一篇將「閱讀」放在重要位置的推理小說。故事中偵探杜邦交叉比對了不同報章上針對瑪麗.羅傑案件的討論,發現其中一位撰文者就是凶手,該名凶手還企圖透過在報章刊登文章操縱輿論,將調查誘導至錯誤的方向。
《Cozy Boys:居酒屋消失之謎》則於故事中聚集編輯、作家、評論家兼舊書店老闆等推理愛好者齊聚一堂,討論案情時,讀者彷彿也是這群愛書人的一份子。
小說界人數最多的從來不是作家或出版從業員,而是讀者。特別是當文化創作形成了持續「生產」作品的工業結構、以商業模式運作時,依賴的正是大量消費者提供的現金流。在作品送達讀者的手上之前,作家完成的小說會經過校對、排版、設計、送印、發行等多個環節,才會在書店和網路通路出現。因此,「閱讀」不單是吸收書的內容,更是對「書」本身的物質性、歷史性,以至每本書上面獨一無二的痕跡進行追溯,這甚至足以成為解開一些謎團的關鍵鑰匙。換句話說,如果書本是推理小說中的核心物件,讀者便可以擔任負責破案的偵探。
歐美把以書本為主體的推理作品稱為「書本推理」(Bibliomystery),而日本評論家藤田直哉在評論集《為了娛樂的炎上——後真相年代的推理小說》(娯楽としての炎上――ポスト・トゥルース時代のミステリ)中則稱此類作品為「流通的後設小說」(流通のメタフィクション),強調這類作品的後設性質以及書本作為流通物的特徵,當中最具代表性的推理小說為三上延的《古書堂事件手帖》。女主角篠川栞子是文現里亞古書堂的店長,在每個短篇故事中,她都以熱愛舊書的讀者身份針對真實存在的經典書籍進行推理解謎,揭露作者、編輯或擁有者等等人們背後的故事。

《星期五的書店》是同時獻給害怕看書的人,及愛書成痴者的暖心物語,也是一本書之書。
「流通的後設推理小說」目前在日本已頗為流行,除了《古書堂事件手帖》,還有名取佐和子的《星期五的書店》、深野綠分的《竊取本書者將會…》和相澤沙呼的《將我溫柔裝訂成冊》等等(註一)。故事風格五花八門,當中最為普遍的形式為短篇連作系列、偵探為女書店店員、調性偏向輕小說、多數謎團為沒有犯罪元素的「日常之謎」,並且著重描寫男女主角之間的戀情(通常要到系列完結篇才會開放結果)。
這類故事在營銷上處於非常有利的位置。一方面,故事裡常常流露出對書本和閱讀的熱愛,能輕易引起正在閱讀該小說的讀者的共鳴。另一方面,偵探作為讀者的身份使得喜愛書本的書店店員或讀者很容易代入角色,「閱讀=解謎」的等式更會為閱讀增添新的意義。此外,偵探不時會對一本書進行很詳盡的評論解讀,在一定程度上起到示範如何閱讀和評論書本的教育作用。再者,「流通的後設推理小說」的故事裡提及的書可能是很多讀者未曾讀過的,這類作品也因此成為部分讀者的購書指南。《星期五的書店》甚至每一集都會在後記「一些私人的書籍話題」中分享作者在現實是怎麼跟故事裡所提及的書本邂逅。因此在日本,有書店不時會有整理這些作品中書單的行銷企畫,在店內設置擺放相關作品的特設書架。

《星期五的書店》系列自春至冬,最終主角亦迎來轉捩點,但對讀者來說,只要持續閱讀,故事將延續下去。
雖然日本仍屬出版大國,但紙本書的銷量也是逐年下跌,餘下的部分更逐漸被電子書取代,網路通路也令不少書店難以維生。強調紙本書價值並且視實體書店為重要場所的「流通的後設推理小說」之所以普及,或許是源於傳統出版業危機(或轉型)所產生的焦慮。
註一:個人認為知念實希人的《玻璃塔殺人事件》也屬於廣義的「流通的後設推理小說」,但大部分內容與其他「同類」作品差異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