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的一生,似乎是一場關於「容器」與「填充物」的漫長博弈。
最初的容器是直觀的。我們在寒冷時渴望一件厚實的羊毛大衣,在漂泊時夢想一間能遮風避雨的公寓。那時,我們以為追求的是功能。然而,隨著年歲增長,這些容器開始變得複雜且層疊。我們不再只是穿衣,而是在穿著一種「階級」;我們不再只是居住,而是在棲息於一種「成就」。
這便是我所見的「包裝金字塔」。名牌包、進口車、或是那張印著燙金職銜的名片,它們構成了人生的第一道防線。我們之所以對這些包裝趨之若鶩,往往不是因為愛那皮革的質地或鋼鐵的引擎,而是因為我們內心深處那份巨大的、對「暴露」的恐懼。包裝,本質上是為了換取安全感。
然而,包裝是會向內滲透的。我們開始修飾談吐,磨練幽默感,在社交場合裡精準地扮演那個「聰明且得體」的角色。這是一種心理上的衣服。甚至,我們連「自我的靈魂」都想包裝起來——我們追求內心的平靜、追求自在、追求自信,有時並非為了抵達那個狀態,而是為了在他人眼中顯得「優雅且高級」。
但如果你願意像個科學家一樣,帶著冷徹的目光,一層一層往內剝開,這場「包裝遊戲」會呈現出另一種驚心動魄的樣貌。
你會發現,那個你細心呵護的肉體容器,其實是一個兆萬生命共生的「超級有機體」,你的情緒與渴望,竟混雜著腸道細菌的呢喃。你也會發現,那個你引以為傲、能思索哲學的大腦,其實藏著一個「解釋器」編劇,它24小時不停機地將混亂的外部訊號編織成一個聽起來很體面的「我的故事」。
剝到最後,物理學家會告訴你,物質消失了,只剩下振動的能量與廣闊的空間。佛陀與老子則會在終點對你微笑,告訴你那裡本就是「空」。
這聽起來似乎很虛無,但這正是「雜食主義者」生命中最美的轉向。
當你看穿了所有層次——從最外層的愛馬仕到最深層的意識幻覺——皆是某種形式的包裝時,你反而獲得了一種極致的自由。你不再需要為了剝開洋蔥而哭泣,因為你明白,洋蔥的本質就是那一層層的皮。
一個真正自得的人,並非拒絕包裝,而是學會了「清醒地穿戴」。他可以穿上西裝去應對世界的博弈,也可以在深夜裡獨自面對核心的荒涼。他知道安全感不再依賴於包裝的厚度,而是來自於他意識到:自己就是那個「容納萬物的容器」。
他不再是包裝的奴隸,而是包裝的策展人。
在這場名為人生的演化遊戲裡,我們既是那台精密的機器,也是那個看戲的觀察者。我們優雅地穿梭在物質、形象與空無之間。我們擁抱群眾,我們擁抱幻象,我們擁抱那如量子場般無限可能的「自己」。
最終,我們不再問「核心是什麼」,因為當你不再執著於找到一顆堅硬的果核時,整個宇宙的流動,便都是你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