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部一定可以代表台灣出世界賽,被好多細節震攝到,台灣電影可以拍出來的真實體感,導演李宜珊成功的展現出一種敘事語言,看似日常實則暗潮洶湧,看似單純技巧實則複雜布局,這些都不需靠花言巧語或文化說教,台灣的獨特風景就這麼自然地展開,我超喜歡這部電影展現的自然生猛,最近看的台灣電影都好強大,實在好感動!
紀實感很出色的電影
紀實如果處理得生硬,會讓真實變得虛偽,刻意的放大不自然的情緒張力,或者不能理解的情感轉折,所以不能憑空想像一種「真實」,以為人們都這樣說話生活的,以為人跟人之間是這樣理解彼此的,我們小時候花系列電視劇看得很多,都明白活在風花雪月裡的男女主角,不是我們人生的投射,而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才知道很多人生道理很難懂,很難說明白,而這些根基於對日常的觀察,一切都是有根源的,不是憑空想像而來的真實。會以拳擊女孩家玲為主角,是導演李宜珊的創作累積的根源,她在2007 年的紀錄短片《下一秒.無限》,拍攝拳擊手陳嘉玲征戰世界盃女子拳擊錦標賽的過程,後來陳嘉玲2005年奪下亞洲盃女子錦標賽金牌,20年後成為《恨女的逆襲》拳擊指導,以真實人生訓練為本,無怪乎這些演員看起來「真的」會打拳擊,而不是「演出」,不論是鍛鍊還是上場博打,都拳拳到肉,看不懂拳擊眉角的我,很認真看演員們臉上的傷,像是真的一樣而不是化妝,如此真實的體感,開始讓人掉入寫實與創造的電影語言裡。
《恨女的逆襲》取得血脈噴張,在電影裡是被丟掉的漫畫,是撿來的人生,是佳玲在日常縫隙的休憩幻想,而她的秘密基地是垃圾旁,是廢墟,漫畫裡的主角喊著熱血台詞,家玲看得入迷跟著說出口的台詞,她在漫畫裡面看見了力量,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下所生出的彩虹。黑白漫畫中,她認真畫下彩虹,是充滿重要的隱喻。
而英文片名,正是 A Dance With Rainbows 。
拼湊的人生
《恨女的逆襲》是漫畫,但人生不是漫畫,人生裡的恨是與愛相互交織的,不顧一切的逆襲是漫畫才有的劇情,真實的世界太過複雜,沒有絕對的是非,這些人生抉擇的進進退退,好似可以從中讀出一些台灣人才能感同身受的矛盾糾結,而電影裡出現兩次重大的人生難題,一個是原生家庭的抉擇,一個是職業生涯的抉擇,人物的進進退退非常台灣,猶如跳著雙人舞步的母親,恍惚對比著與父親張牙舞爪打鬥的時候,如夢似幻,真假難辨。
我們家正常嗎?拼拼貼貼的生活,家庭與住家都是是,生活如此理所當然,所以不用多解釋,為何佳玲一家住在廟旁卻用公用廁所跟廚房,甚至廟旁畸零地,住家與廟連結在一起突兀卻又如此自然,鄰里譙了一下還是相安無事,做著佛祖生意,不確定是否父親放著正當的頭路/婚姻不維持,卻去旁門左道賣古董/交女友;就像女孩拜著垃圾堆裡撿到的觀音,外面阿姨在氣派別墅裡拜著四面佛,究竟是椰子還是檳榔,真的向善還是向惡,也不是如此容易辨別的事。
為什麼不離一離?這是世界還處在黑白分明的小孩才會問的問題。
原生家庭的苦痛,從片名的暗示,的確會以為是一個對傳統重男輕女價值的反擊,但電影沒有站在道德制高點批判,而是像紀錄者,觀察所有人生活的細節。即便母親明顯的將家庭的重擔分給姐姐如此理所當然,那重得要命的便當籃跟穿梭鄉間的機車,看她騎山路都會捏把冷汗,明顯的慣養弟弟,全家人都疼的弟弟。母親令人煩悶,也有令人疼惜的一面,那一怒甩下的大鍋,那穿了二十年的圍裙,那些種種以至於逃不開的理由,最後只能變成一句像謊言一般的實話:父母要是這個時候離婚,你們結婚的時候會很丟臉!不離也是讓你爸爸不會太超過。婚姻成為怨偶互相牽制的最後一道防線,那些絕不離婚但早已神離的父母輩,怨懟虧欠都不足以描述二十年來交織出的恩怨情仇,以退為進,維持現狀成為最好的選擇。
母女難解的情結
關於母親,其中一個令我大哭的橋段,是女兒強顏歡笑努力堅強,想讓母親知道她對家人的愛大於恨,而講到最後忍不住哭出來,女兒猛然頭一轉,觀眾跟母親都只能看到沿著臉龐留下來的淚珠,藏不住的悲傷,卻被鏡頭一藏而無限放大。而母親究竟是什麼表情看著女兒的真情流露?女兒看不到,站在母親背後的我們也看不到,比起超特寫人物情感張力的鏡頭,巨大的內心波濤各自體會,百感交集的沉默,多說都是矯情。
所以上了電視後的直拳,繡上母親名字的真情告白,是她真正敞開心胸的原諒了吧,對家庭,對父母都是。
關於父親,女孩有兩個心愛的父親,一個是血緣上的,一個是拳擊場上的,一直缺席的父親讓她知道大人的不可信任,而原以為腳踏實地的練拳,跟著教練學習正確的道途只有一條,沒想到卻是參雜了虛假的真,甚至讓她產生了懷疑與失望。這些江湖上的生存法則,讓大人的世界變得複雜,但她想要成為哪一種大人?在練拳的路上,她為何而練?
直到最後一刻,才知道原因之一,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為了強大自己的力量,聽力受損的傷害是身體與心靈的創傷,她一次次閃躲父親不經意的肢體語言,並且在最後一次對信任瓦解的教練大小聲,她學會發動攻勢,也學會閃躲與出拳,她獲得了新的力量,足以看清楚路途不只一種選擇,以及所謂大人的世界的謊言,她可以踏出下一步了。
關於弟弟,我也很喜歡這個關係的安排,姊弟之情很難只有男尊女卑這種簡單的道德批判,尤其姊弟兩人一起生活的那些片段,即使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幫忙,都好有愛,弟弟來幫姐姐加油也很感動ㄟ!還有姊姊要幫弟弟出氣那一段也是,雖然最後的善良阻止了小惡,但這個反轉更細膩的表現出每一個人行為背後的動機都沒有純然邪惡,其實也才更像人性,進進,又退退,相安無事。
太多細節的豐富作品
恨女,恨自己是女的,或充滿恨意的女子,直到最後,她都不是被仇恨推動前進的女子,而是撿拾蒐藏回憶僅存的愛,把自己拼湊完整的女子,她留下紀錄的電視片段是家人愛的回憶,那單純的笑容,把身段放軟,會走得更遠,於是她放下很多的恨,也在最後和其中一位父親解恩仇的畫面,那個堅強的微笑也讓人動容。
最後,由藍轉紅的色彩象徵有點搶眼,阿姨的紅色跑車、對手的紅色戰袍、可愛的粉紅色拳套,都是一種反派色彩,但是最後一刻上戰場的家玲,也從藍色換穿紅色,這個反轉的詮釋一定有很多涵義,像是一種度過成長儀式的轉換,經歷了成長的磨難後蛻變的象徵,不再是過去黑白分明的單純,而體會了世界複雜,是最後帶給我們的最後一哩希望,直拳對決依然有可能勝的希望。
好喜歡而且好多細節可多說,包含所有角色的設定都有意義,就更別提到演技不用講究很值得一看的林怡婷、游安順、蔡振南等演員表現,非常值得一看的作品!
還有一定要聽李竺芯Siri Lee〈拌拌咧〉作為完美結尾。
恨女的逆襲
A Dance with Rainbow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