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明翰(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台南大專中心學生輔導)
・那些被吞回去的眼淚
「你有多久沒有哭了?」「沒關係,哭出來。」
近年來,我發現團契一些男大生若與我談話到一個深度時,眼淚往往會在奪眶而出之際又縮回去,他們似乎不熟悉這樣的情感流露。在那個時刻,我會停下來,讓這份沉默繼續下去,透過無聲的力量引導他們更靠近自己的心一點點。再多的話語,都比不上聖靈動工的時刻。我相信,這是他們從小到大缺乏的陪伴經驗。
男性不知道自己缺乏什麼,這就是我們痛苦的原因。
非常欣見《何苦為男?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一書出版,作者用台灣本土的社會學視角看待男性困境,理解交織在父權社會中對男性「理所當然」的預設與信念如何扼殺男性成長。本書是一個好的入門指南,解釋為何父權社會不只帶給男性「特權」,還有「特苦」。當女性意識抬頭,努力掙脫父權的桎梏時,男性並沒有同樣意識到父權如何傷害自己,因而有一種說不出、也無從宣洩的苦。眼看身旁的女性一個個有豐富的人生選擇,自己似乎只是被期待要獨立、別想太多、趕快賺錢。
身為男人,就是要有肩膀。沒辦法撐起這些重量時,也只能咬牙死撐。反正男人就是要吃得起苦嘛。
・如果不生氣,我還能怎麼表達痛?尋回遺失的情緒語言
閱讀《何苦為男?》時,我自己最有共鳴的是其中兩個「特苦」。第一:男性真的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緒。作者提到,由於父權社會宣揚的是獨立、克制情感的男性特質,因此允許男性最能表達的情緒是「憤怒」,促使男性往往用權力來表達不滿,而非透過真誠的溝通來解決問題。
我觀察到,導致男性離情感核心越來越遠、無法深入理解許多負面情緒的現象是源自「想控制局面,但無法控制,卻又不願意承認自己無法控制」的狀態。事實上,憤怒的背後是挫折,是無能為力,是羞恥:我擔心若不奮力爭取、向他人證明自己,我就是一個沒有價值的人。
男性不是沒有情緒,而是情緒的詞彙量不足。某次教會小組中一位社青弟兄分享,他過往的情緒只有分兩種:「開心」與「不開心」。嗯,顧名思義,開心就是開心,不開心就是不開心。他後來進入婚姻、加入教會,才慢慢意識到原來不開心還可以分成沮喪、憂鬱、無力、無助、擔憂、煩躁等情緒。我們小組員聽了既覺得好笑之餘,又有股淡淡的哀傷,上主賜給人類如此豐富的情緒,但我們怎沒有好好運用它來認識自己呢?
其中一個原因是:男孩從未被鼓勵表達自己的脆弱。只要男孩哭,往往就會被周遭的人嘲笑、看不起。作者提到:「男孩因此容易認為,若他們表現出挫折和沮喪,將不會被接受與肯定,所以他們只能用冷漠、情緒阻隔來回應。最常表現的態度就是忽略他人,表現出不在乎別人的樣子。」
・如果不養家,我還是個男人嗎?「有肩膀」的重擔
男性的第二種「特苦」是被期待「工作要有成就」的壓力。身為一個男性,一定要扛起養家的責任。但那些工作不夠有成就的人,不僅在婚姻市場上被淘汰,也會深受自卑所苦。
作者認為:「當我們慣用『職業婦女』一詞時,卻沒有一個對等的同義詞來指涉男性,『職業男性』根本是多餘的名詞,因為所有男性都理所當然被視為職業男性!在雙薪家庭中,女人如果放棄負擔家計的責任,可能會有一些憂慮、不安和負面的感受,但並不會讓她覺得不像個女人,但一個男人若失去養家活口的角色,就會嚴重威脅到他身為男子漢的感受。」
我太太比較會賺錢,我也曾想過我不一定要做全職工作,而是成為「家庭主夫」或做有彈性的兼職工作。雖然她很支持我,但我內心會冒出一個聲音譴責「你這樣真的很不負責任!」,以至於我不敢再想。另一方面,太太時常也在適應我「沒有工作野心」的性格,因為這跟她從小到大認識的「成年男性」形象差異太大。以前她不免俗地還是內心期待我「有肩膀」,現在則慢慢認識與欣賞新男性的樣貌。
・直男之間,可以說「喜歡」嗎?
這些苦,我們是否有辦法「辨認」並「訴說」?很可惜,無論從家庭、學校、職場的經驗,我們都不被鼓勵表達脆弱,深怕會被人瞧不起、看扁。「不像個男人」,是男人深層的恐懼。
我想到,女性閨蜜可以一起手牽手逛街、喝咖啡、看電影、聊心事,那男性呢?有一份探討台灣直男互動的研究指出,直男間對彼此的情感表達仍是禁忌。直男間的互動,主要是透過「做事情」來連結情感。就算是談心事,也多半是透過「給建議」或「互虧」來表達兄弟情誼,而非陪伴與聆聽。直男沒辦法對另一個同性友人說出「好喜歡你」這種話,即便當下內心是真心喜悅的。由於擔心「同性情誼」與「同志」間的界線畫不清楚,直男會避免「女性化/同志化」的情感表達,以維護陽剛的男性形象,但這長期下來會缺乏深刻溝通互動的能力。
當我把上述的困境跟太太分享時,她冷冷地回說:「是不是就是因為你們不會表達同性間的好感,所以當有女生對你們釋出善意時,你們就覺得人家喜歡你啊?」確實,我在男學生身上看過令人莞爾的誤會,以及女學生的困惑(「你給我醒醒阿,喜歡是分很多種層次的!」)。
因此,我建議直男們要練習與同性友人約會,度過精緻時光,練習「在一起」,不急著找話題聊或找事情做,而是單純的陪伴。我的同性友人很少,但我曾經跟他們個別有過兩到三小時的精緻咖啡時光,那種感覺真的很棒!我們不用手機,也不急著「解決問題、給建議」,而是自由地分享生活近況,坦承彼此的脆弱,不擔心被批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