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轉向之後的女性主義史學(下):如何解消後結構女性主義帶來的主體性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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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接續上篇

  在整理女性主義與後結構主義遭逢時的三種態度後,循第三條路徑的Canning企圖重寫「經驗」與「論述」這兩個術語的意涵,帶出前者隱含的能動性,以及後者之中的身份概念。

更具體地說,我意圖透過探究主體在特定歷史情境中如何中介或轉化論述,來梳理論述與經驗之間的關係。為此,我將思考主體性與能動性的場域,尤其是身體在主體性或身份形成中那個曖昧難解的位置。(註1,p. 373)


  Canning談到,自1960年代以來,「經驗」一詞作為社會史的關鍵字,尤其出現在對受支配或不可見群體的歷史研究中。如在勞動史裡談階級與生產關係,而在女性史裡則將其理解為受性別壓迫的女性經驗,並作為女性團結或身份認同之基礎(Mohanty 1992, 76)。如Dorothy Smith將經驗視為女性主義社會學的基礎,作為女性的立足點,能構成替代性的場域,使既有的社會學典範與理論得以受到質疑。因為女性的立場通常「位於文本中介的論述之外,卻又存在於我們日常生活的現實之中」。Delany則致力於紀錄那些過去被忽視的生命經驗,將書寫理解為再製與傳遞,讓經驗所獲得的知識能夠加以傳遞。

  然而,對Joan W. Scott而言,這種「使經驗可見」的策略反倒忽略了對結構的探討,如意識形態如何再現父權規範?差異如何被建立、又如何持續運作,以及它如何、又以何種方式,構成那些在世界中觀看與行動的主體(1991, 777–78)。Scott的觀點雖啟發不少研究轉往關注結構性的議題,但Canning卻認為,這種將「差異的論述建構」與「個人如何經驗差異」對立起來的分析進路,最終將導致研究領域裡新的「排除」現象。如其指出:

Scott的議程或許預示了一種全新的歷史研究類型:同性戀性的歷史,而非同性戀者的歷史;「黑性」的歷史,而非黑人的歷史;陰柔性的建構,而非女人的歷史。〔…〕這個「而非」,隱含於他所建立的對立之中:一邊是差異的論述建構,另一邊則是人們如何經驗差異(以及延伸而言,基於該經驗而形成的身份),並支撐著她關於探究後者會在某種程度上排除前者的主張。(註1,p. 375)

  為了消解該二元,Canning透過歷史資料揭示出勞動史或女性史學家在使用「經驗」一詞時,通常所指的不僅僅是「經歷事件本身」,往往也涵蓋「人們在經歷事件的當下,如何理解那些事件」(Sewell 1990, 64)。故「如何理解」同時也是一種對自身的抽離,並使重新框定、重新組織或創造性的再挪用成為可能(Lüdtke 1985, 304–5, 312–15)。換言之Canning認為,在人們闡述經驗以及反身性地理解自身經驗的同時,這種重構與解釋世界的過程,就是能動性的彰顯。經驗與能動性兩者實密不可分,能動性賦予經驗意義,其中預設了對「歷史主體」的理解。而這種理解,也是對個人的生活世界、行動背景之結構性的理解。


  接著Canning針對Scott的文章分析到,儘管其論點凸顯了女性勞動建構中的論述性,卻對其背景和社會脈絡之關聯保持模糊。依Canning看來,儘管該分析豐富了論述系統內部的意涵,卻未追問在這一論述中,政治經濟學家何時,以及為何開始「看見」女工?19世紀中葉,政治經濟學家試圖影響輿論並將其觀點轉化為政策,這一論述爆發的結果為何?(註1,p. 379)而Canning的處理洽與Scott的分析形成有趣的對讀,Canning旨在檢視論述中的多重主體位置、社會空間與權力的差異,視之為理解個別主體如何受支配、或抵抗的關鍵。Canning將人的多重「身份」帶進結構性的論述討論,與其對經驗與能動性的聯結關懷一致,皆指向了身體的可能性,以至於他與Scott對社會改革論述的解讀,在幾個面向上有所不同(註1,pp. 382-4):

  1. 關注論述如何以及為何出現,以及歷史世界如何被內化或記錄於文本中。
  2. 關注的不僅是成為霸權的論述,也包括那些受爭議並被轉化的論述的物質後果與意識形態效果。
  3. 關注社會改革論述的主體與客體。不僅旨在恢復政治經濟學家對工業世界危險的強烈論述,也旨在將那些勞動被性別意識形態記錄的人視為主體。

  上述取徑建立在Scott所忽略的幾個面向上。一是忽略了「論述」的歷史背景與脈絡,導致抽離現實的真空討論。二是忽略了與「論述」關聯的物與意識形態效果,例如論述如何重塑工廠及界定其性別層級與秩序?如何重構家庭與國家、性與社會秩序之間的關係,並因此塑造了德國福利國家的形成與政策擴張。三是忽略了對主體的探討,如工作文化與工作身份之間如何緊密嵌合或拉扯,使顛覆發生,或持續內化勞動論述的運作。


  最後,Canning將對「經驗」與「論述」的重寫與分析收束於身體政治的探討,以及對歷史書寫/再書寫的啟發。回顧Canning的歷史分析,1920年中期的女體不僅出現在工會作為一個被工廠勞動所界定的身體——與機器的接觸、對生產配額與加速的服從、易受事故與慢性病侵襲;也同時通過所佔據的多重主體位置,打破主流論述所賦予的單一母職身份。而不同身份與位置的女體並非切斷與劃分出二元的工作領域(紡紗/哺乳),而是將不同領域聯繫在一起,使最終推動女性上街頭的原因,是身體經驗與所承擔的各種耗損,從烹飪、洗衣、清潔與修補無休止的家務勞動循環,到工廠機械對身體的機械化與消磨,以及身體對疾病、傷害或強暴的脆弱性,再者是流產、死胎,以及伴隨疼痛與併發症的妊娠等等。這些身體的毀損恰恰標誌出身體不可逾越的極限,而就Gagnier(1991, 60)看來,這正是被剝奪「自我自然邊界」的身體成為抗爭的場域,女性對「極端身體屈辱或邊界喪失」(extreme physical abjection or loss of boundaries)的經驗塑造了她們的抗爭,使她們轉化為主體(註1,p. 395)。Gagnier引用女性自身的強烈術語來解釋這種邊界喪失:

她們持續遭受位置錯置、子宮移位、子宮下垂、乳房腫塊、乳房吊帶、產褥熱、丈夫對生殖器官的虐待、卵巢寒冷、靜脈曲張、大理石般的腿……、產後組織在母體內生長、身體束帶與腿帶束縛、嚴重出血……、白腿,以及工廠機械令人精神崩潰的磨擦聲,有一種「她們的身體隨機械旋轉」的感覺。(Gagnier 1991, 59-60)。

  沿著Gagnier的思路,Canning主張女性的身體化經驗能夠佔據論述空間,從而挑戰主流論述,身體不僅成為複雜的書寫與主體性抗爭場域,也挑戰了論述作為單一決定主體及其經驗的視角。這個主體敘事,是從「身體內的主觀孤立」轉變為「對國家提出主張的主體」的過程——她們抗拒對勞動身體的疏離,並學會「利用身體改變文化」(Gagnier 1991, 63)。Canning對經驗與論述歷史化的企圖,也可以說是一種再書寫以肉身化的工作,藉此將女性主義與後結構女性主義之間的斷裂以身體聯結起來。


  1. Canning, Kathleen. “Feminist History after the Linguistic Turn: Historicizing Discourse and Experience.” Signs, vol. 19, no. 2, 1994, pp. 368–404.


【延伸閱讀】
語言轉向之後的女性主義史學(上):如何解消後結構女性主義帶來的主體性危機?
〈家務勞動的認知維度〉:邊煮飯邊顧小孩,女性不被看見的高負荷多工勞動
平等與社會(二):Esping-Andersen福利資本主義的三個世界
Body Politics in Development(二)生殖的身體:拚經濟底下的生殖女體與人口控制
情動轉向(一):to affect theory
研究方法論(一):走進田野,如何以身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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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女子簡阿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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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永續,關於閱讀,一點生活雜談,一點點創作,和哲學世界裡的甲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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