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節之後，接著春節回老家，馬上就能給各位伯伯阿姨們一個交代了？太勉強了嗎？沒關係，這裡就交給異教人叔叔。老派約會之必要，古色古香的情詩當然也在菜單上——把千年前的古文宅浪漫，一口氣倒在對方臉上吧！
如果妳覺得北歐人話不多，所以情詩應該都直接了當，那恐怕就小看這些冷面直男了。他們在小情小愛上花費的心思，可是將畢生所學的單字，全部砸在一根小小的木枝上。
比方說，這一支出土於 13 世紀挪威卑爾根 (Bryggen) 的盧恩銘文小木枝，大家試著讀看看，能從中文翻譯裡，讀出幾個意思來？到底給鬼看的古北歐情詩
Fell til fríðrar þellu fárligrar mér árla fiskáls festibála forn byrr hamarnorna. Þeim lundi hefir Þundar þornlúðrs jǫlunbúðar glauma gýgjartauma galdrs fastliga haldit. Omnia vincit Amor, et nos cedamus Amori. Galdrs fastliga haldit. Omnia vincit Amor, et nos cedamus Amori.
那如魚之溝槽的固定之火般，美麗而危險的小冷杉，吹來岩壁上命運女神的古老微風，早早落於我。以那種方式，女巨人韁繩的咒歌，其歡騰，已牢牢束縛住，那位持有釘之槽與耶魯者居所的雷霆者。愛征服一切，讓我們屈服於愛。咒歌已牢牢束縛住。愛征服一切，讓我們屈服於愛。
只看得懂「愛征服一切，讓我們屈服於愛」嗎？結果：妳是正常人——這不是心理測驗…但搞不好，卻是古北歐人的閱讀測驗？
只有這兩句話，壓根兒不是古北歐語，儘管作者用盧恩字母拼寫。最古老的版本來自公元前一位羅馬詩人維吉爾 (Publius Vergilius Maro)，收錄於 10 首牧歌集 (Bucolica or Eclogae) 中的最後一首 (Vergil, Ecl. 10.69)。
挪威的盧恩詩人，掉書袋掉去公元前地中海；考量到銘文出自 13 世紀，猶如文天祥說完「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後，落下一句「智者不會死者悲，亦不為生者悲！」（《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 2.11-12）
好，該回頭來面對前面那坨胡言亂語了。
讓學者覺得自己是文盲的極致掉書袋
首先，第一小段，「魚之溝槽」是古北歐傳統文學的隱喻修辭手法「肯寧格」(Kenning)，意思是「海洋」。而「魚之溝槽的固定之火」(fiskáls festibála)，即「海洋的固定之火」，這是肯寧格的肯寧格，「海洋之火」是隱喻「黃金」。
接著，「岩壁上命運女神的古老微風」(forn byrr hamarnorna) 也是肯寧格。熟悉北歐神話，會知道命運女神 (Norn) 出身自巨人族 (jǫtunn)；而「女巨人之風」，本身亦是古老的肯寧格，用來隱喻「思想」、「心智」或「慾望」。
題內話，肯寧格的隱喻，不見得像國文課本上的註釋那樣，是一一對應的，需要看前後文脈決定用意；比方說，有學者 (Judy Quinn) 認為「女巨人之風」也意味著「動盪不矣的熱情」或「激烈的戰鬥狂熱」，而非簡單譬喻泛泛而論的「思維」。興趣太多的朋友，歡迎親自讀這篇："The 'Wind of the Giantess'", 2012, Viking and Medieval Scandinavia 8 (2012)。
最後，「小冷杉」(þellu)，自古便用來隱喻「年輕女性」。所以上述整理起來，白話文是「那位黃金般危險又美麗的年輕女性，哇金尬意」。
大家腦子扭到沒？還沒的話，我要繼續囉。
「女巨人韁繩」(gýgjartauma) 是肯寧格，意思是「狼」。同樣在北歐神話中有線索，神話原典《散文埃達》(Prose Edda) 的〈欺騙的吉爾菲〉(Gylfaginning) 中提到；在光神巴德爾 (Baldr) 的葬禮上，一位女巨人希羅金 (Hyrrokkin) 以蛇為韁繩駕著狼前來。
「持有釘之槽與耶魯者居所的雷霆者」(hefir Þundar þornlúðrs jǫlunbúðar) 老樣子肯寧格疊疊樂，「釘／刺／針」指「劍」或武器，「釘之槽」可能指「劍鞘」或諸多武備。
「耶魯者居所」仍是偷塞北歐神話哏。耶魯者 (Jǫlnir) 是神靈奧丁 (Óðinn) 的稱號 (heiti) 之一（「耶魯」(Jǫl/Jól) 就是耶魯節的耶魯，聖誕節的異教原型），「奧丁的居所」是肯寧格，由於奧丁是戰爭之神，他的居所即「盾牌」。最後，「雷霆者」(Þundr) 是奧丁的另一稱號（奧丁有上百個稱號…），此稱號用以指代「戰士」，在文脈中就是指詩人自己。
所以，上述第二小段白話文為「以那種方式，咒歌之狼的歡騰，已牢牢束縛住，那位持有武器與盾牌的戰士」；再白話一點就「我真是暈爛了救命哦」。
這支博學的棍棍，掉書袋的程度，已經不能用詞藻華麗來形容；艱澀隱晦到，即便看得懂古北歐語，讀起來仍像一大泡胡言亂語——非常適合獻給，宣稱自己是智性戀的對象，讓她回憶起平凡的美好——轟轟烈烈傷身體，異教人叔叔關心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