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沙之塔- 一個關於致富、金錢與人性的故事

第一章：氣窗裡的微光與霉味

我是欣嵐，四十七歲。

住在台北大同區這棟老公寓已經快二十年了。這裡的樓梯間總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那是歲月受潮的味道，混雜著鄰居傍晚煎魚的油煙，還有一樓機車行傳來的廢氣味。這就是我生活的氣味，真實、粗糙，且揮之不去。

但「貧窮」這兩個字，就像潛伏在骨子裡的慢性病。年輕時抵抗力強，你感覺不到痛；等到年紀大了，看著同學會裡別人談論著換了名車、孩子送去康橋雙語學校或實驗中學，那種痛感就變成了刺骨的風濕，一到夜深人靜就發作。

柏文今年四十八歲，在一家傳統車用零件公司的倉儲部門工作。他的工作就是點貨、搬貨、對帳單、出貨單，十年如一日。他的背微駝，手指關節因為長期搬重物而變得粗大且乾燥。他原本是個連去便利商店買瓶飲料都要算半天優惠組合的人，也是個為了省下二十五元公車費，願意在雨天多走兩站路的男人。

我們以為這種節儉是美德，直到那個名為「超級家族一起發」的LINE群組出現，我們才發現，節儉有時候只是因為絕望。

慾望就像早晨的鬧鐘，一開始你覺得吵，後來如果沒聽到，你反而會心慌，深怕錯過了這世界正在分配的禮物。

第二章：聽說那是通往天堂的樓梯

群組是三年前我小叔柏宏創的。柏宏四十二歲，在工廠當產線小主管，單身，說話聲音宏亮，總是透著一股想要證明什麼的急切。

「大嫂，把大哥拉進來！現在時機不一樣了，光靠死薪水會餓死！現在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大行情！」柏宏在語音訊息裡喊著，背景音還有些吵雜，似乎是在某個熱炒店。

那是一切的開端。起初，柏文只是靜靜地看。群組裡每天早上七點就很熱鬧，早安圖夾雜著財經新聞的連結，接著是各種K線圖、名嘴在電視上口沫橫飛的截圖。

「一張不賣，奇蹟自來！」這是群組裡的口號之一。

「本多終勝！怕高的都是苦命人！」這是柏宏最愛傳的長輩圖文字。

示意圖

柏宏開始貼出他的戰績。紅色的數字一排排跳出來，像過年放的鞭炮，劈啪劈啪地炸響了我們原本平靜如死水的生活。

「今天買的聯發科漲停！明天貨櫃三雄又要噴了！」柏宏的語音訊息興奮得微微顫抖，「我跟你們說，我一個朋友在券商上班，這是內線，真的，明天開盤閉著眼睛買就對了！這叫做『送分題』！」

那天晚上，柏文坐在餐桌前，看著存摺發呆。這幾年我們省吃儉用，好不容易存了兩百萬，那是原本打算要把這棟三十年老公寓的漏水修一修，順便換掉那台開了十五年、冷氣都不冷的豐田老車的錢。

「欣嵐，」柏文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那種光芒既陌生又誘人，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出口，「如果我們能把這兩百萬變成四百萬，甚至一千萬……我們就不用為了房貸喘不過氣了，暐哲以後想補什麼習都可以。」

提到暐哲，我的心軟了一下。暐哲是我們的小兒子，那年才十二歲，剛要上國一。他是我們家的寶貝，等了好久才盼來。或許是因為我們總覺得物質上虧欠他，所以只要他開口，我們很難拒絕。

「真的那麼好賺嗎？股票不是會賠錢嗎？」我問，聲音很輕。

「柏宏說這次不一樣，是資金狂潮。而且，不用研究那麼多，跟著消息走最快。研究財報那是笨蛋才做的事，股票是看氣勢的。」柏文說這話時，語氣篤定得彷彿他是華爾街的資深操盤手，「妳看柏宏，他連高職都沒念畢業，現在一個月賺的比我一年還多。」

人總是寧願相信一個美麗的謊言，也不願面對一個枯燥的真相；因為真相需要努力，而謊言只需要貪婪。

於是，我們在那天中午請了假，去證券公司開了戶。走出券商大門時，陽光刺眼，柏文牽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們以為我們推開的是金庫的大門，殊不知，那是一扇通往懸崖的旋轉門。

第三章：雲端上的牛排

最初的日子，簡直像夢一樣。

我們把兩百萬全部押進了小叔推薦的「明牌」。海運股、科技股，那陣子股市瘋了，每天開盤就是紅，紅得發紫。柏文下班回家的腳步都變輕了，他不再抱怨腰痠背痛，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洗澡，而是打開電腦看著那些紅色的數字傻笑。

婆婆麗美，七十二歲的老人家，原本還在接家庭代工，縫雨傘骨架，一支幾毛錢地賺。看到小叔和我們的「戰果」，她也忍不住了。

「媽媽也跟上了喔！這比縫雨傘好賺太多了！」婆婆在群組裡傳了一張截圖，她把辛苦存了一輩子的棺材本拿出一部分，學會了下單。後面還加了最近很喜歡用的三個火箭升空表情符號。

真的賺過最多的一天，帳面未實現損益來到了八十多萬。

八十多萬，那是柏文不吃不喝將近兩年的薪水。

那天晚上，柏文抱著我在客廳轉圈圈。「欣嵐！等疫情過後，我們要去京都！住那個一晚兩萬五的溫泉旅館！暐哲想去環球影城，我們買快速通關，不用排隊！」

示意圖

「幹嘛那麼浪費，補習班費用都還在分期呢！」我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像喝了一大罐蜂蜜。

我們帶暐哲去吃了高檔牛排。看著兒子大口咬著充滿肉汁的和牛，腳上穿著那雙他夢寐以求、要價八千塊的新球鞋，柏文笑得合不攏嘴。

「爸，以後我們家是不是變有錢人了？」暐哲嘴邊沾著醬汁問，眼神閃亮。

「當然，爸爸會讓你過好日子。以後你想學電繪、想出國留學，爸爸都供你。」柏文摸摸兒子的頭，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個巨人。

金錢最狡猾的地方在於，它能用最快的速度，將親情包裝成一種交易；你給予滿足，孩子給予崇拜，而我們誤以為這就是愛。

那一刻，我們都忘了，那八十萬只是螢幕上的像素，不是口袋裡的現金。我們太急著把未來的幸福預支來現在享用。

第四章：槓桿的重量

只是我忘了是哪一天開始，風向變了，快到我忘記從哪天開始是個起點。

股市進入了盤整，原本天天漲停的股票開始不動了，甚至偶爾出現綠色。

「怎麼不動了？」我問柏文，看著帳面獲利從八十多萬縮水到不五十萬，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焦躁。

「休息是為了走更長遠的路。」柏文盯著手機，眉頭深鎖，「柏宏說這是『洗盤』，要把沒信心的人洗出去。」

那天晚上，群組裡柏宏發了一條長語音：「各位家人，現在是關鍵時刻！主力在嚇唬我們，這時候反而要加碼！如果你手上有子彈，現在打進去，翻倍就是下個月的事！不要怕，富貴險中求！」

柏文聽完語音，在客廳踱步了許久，最後坐到我身邊，眼神裡有一種賭徒特有的狂熱與不安。

示意圖

「欣嵐，我想……我們開融資吧。」

「融資？那是借錢買股票嗎？」我心頭一驚，「不是說用閒錢投資就好嗎？」

「閒錢太慢了！」柏文的聲音突然拔高，「妳看我們本金只有兩百萬，漲10%才賺二十萬。如果我們用融資，本金可以放大到五百萬，漲10%就是五十萬！只要兩根漲停板，我們就能換房子了！」

「可是……如果跌了呢？」我擔心地問。

「不會跌的！柏宏的消息來源很準，而且大盤還在兩萬點，怎麼可能輸？」柏文抓著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有點痛，「欣嵐，這可能是我們這輩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機會。妳想一輩子住在這漏水的公寓嗎？妳想讓暐哲以後跟我一樣窩在倉庫嗎？靠體力過生活只是一條死路！」

這一連串的反問擊潰了我。我想起了兒子渴望的眼神，想起了每次下雨就要拿水桶接水的客廳。

「好吧……但如果有賺，我們就要趕快跑。」我妥協了。

於是，我們按下了那個名為「信用戶」的按鈕。那一刻，我們以為裝上了翅膀，卻不知道那是用蠟做的翅膀，離太陽越近，融化得越快。

第五章：綠色的深淵

崩盤來得比想像中快。沒有什麼「洗盤」，只有自由落體。

那天早上九點，群組裡一片死寂。沒有早安圖，沒有火箭貼圖。

我打開APP，整片螢幕都是綠色的。不是那種生機勃勃的草綠，而是慘澹的、令人作嘔的墨綠色。

長榮跌停，聯發科跌停，柏宏叫我們重倉的那幾支小型電子股，直接鎖死，連賣都賣不掉。

「怎麼辦？跌停了！」我傳訊息給柏文。

「別怕，只是回檔。」柏文回覆得很快，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發抖，「老師說下週會反彈，這叫『V型反轉』。」

然而，反彈沒有來。第二天，又是跌停。第三天，繼續跌停。

我們的兩百萬本金迅速蒸發，融資的槓桿效應像把雙面刃，跌10%對我們來說就是跌25%。維持率開始亮紅燈。

券商的簡訊來了：「您的整戶維持率已低於130%，請於二日內補足保證金，否則將代為沖銷。」

示意圖

那就是傳說中的「追繳令」。

那天晚上，家裡的空氣變得稀薄。柏文像個幽靈一樣坐在餐桌前，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慘白的臉。

「要補多少？」我聲音顫抖地問。

「三十萬……」柏文抱著頭，「明天早上九點前要補進去，不然就被斷頭了。」

「我們現在哪裡生三十萬？」我哭了出來。

「我去借！我去跟信貸借！只要撐過這幾天，反彈上來我們就贏了！」柏文吼了出來，那是他第一次對我吼。

我們應該是瘋了，我們去借了信貸，補了保證金。當然那個時候我們告訴自己，這只是暫時的。

賭徒的謬誤在於，他們總認為運氣具有補償性；覺得輸得越多，贏回來的機會就越大。殊不知，機率是沒有記憶的，但債務有。

第六章：跪在客廳的男人

一週後，最後一根稻草壓了下來。

那天大盤大跌五百點。群組裡的語音從興奮變成了沉默，然後是恐慌，最後是崩潰。

「我完了……我要去睡公園了。」有人在群組留了一句。

婆婆在群組裡慌張地語音留言：「柏宏啊，媽媽那五十萬轉給你補洞了，你要顧好啊，那是媽媽的養老金啊……」

而我們的股票，再次跌停鎖死。

那天深夜，柏文沒有回房間睡覺。

半夜三點，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那是類似嘔吐，又像是劇烈咳嗽的聲音。

我起身走到客廳，眼前的景象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示意圖

柏文跪在客廳的地板上，面對著陽台漆黑的夜空。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雙手死死抓著大腿，指甲陷進肉裡。他發出「咳、咳、咳」的聲音，彷彿要把肺臟連同靈魂一起咳出來。

「柏文？」我輕聲叫他。

他沒有回頭，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癱軟下去，額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我衝過去扶他，發現他滿臉是淚，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說要帶我去京都的男人，此刻像一條被打斷脊梁骨的狗。

「欣嵐……對不起……」 他的聲音破碎不堪，混雜著嗚咽，「斷頭了……全部都沒了……」

「什麼沒了？」

「兩百萬沒了……信貸借來的五十萬也沒了……我們還倒欠券商錢……」他抓著我的衣角，哭得像個孩子， 「我把我們十年的存款都賠光了……我把暐哲的教育費都賠光了……」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好陌生。這是我認識了二十年的丈夫嗎？那個為了省二十五元走路回家的男人，怎麼會在一夕之間揮霍掉幾百萬？

憤怒、恐懼、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我想打他，想罵他，但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抱著他，兩個人在深夜的客廳裡痛哭失聲。

我們總以為金錢是通往自由的鑰匙，卻忘了當你過度渴望它時，它就成了鎖住你靈魂的鐐銬。

第七章：過期飯糰與雨中的外送箱

後來，我們厚著臉皮跟娘家借了點錢，把融資斷頭後的債務補平，但信貸要還的五十萬還在，每個月的房貸還在，生活開銷也還在。

一切歸零？不，是負數。

群組的名字從「超級家族一起發」被悄悄改成了「致富」，多麼諷刺。有人退群，有人封鎖大家。婆婆的那五十萬也沒了，回去看她時，她不太說話，也不再提股票，坐在窗邊發呆，眼神裡的光宛如被吹熄的蠟燭。小叔柏宏則在家族聚會中消失了，聽說他欠了一屁股債，正在躲債主。

為了還債，也為了生存，我開始去樓下的便利商店上大夜班。

那是我人生中最屈辱也最疲憊的日子。

凌晨三點，站在收銀台前，我的靜脈曲張隱隱作痛。我要面對喝醉酒發酒瘋的客人，要面對把零錢丟在桌上的傲慢年輕人。

「阿姨，動作快一點好不好？」一個穿著名牌T恤的大學生不耐煩地敲著桌子。

「對不起、對不起。」我低著頭，忍著眼淚掃描條碼，「需要袋子嗎？有會員嗎？」

還有一次，遇到以前的鄰居太太，她驚訝地看著穿著制服的我：「欣嵐？妳……妳在這裡上班？」 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勉強擠出笑容說：「對啊，在家太無聊，出來動一動。」

我想起三個月前，我還在百貨公司挑保養品，還在幻想著去日本泡溫泉。現在，我為了時薪兩百元，在這裡被人像狗一樣呼來喝去。

每當店長把要報廢的飯糰、麵包放在籃子裡讓我帶回家時，我都覺得那是一種施捨，也是一種救贖。

而柏文，他開始跑外送，每天拖著下班已經很累的身體，騎著那台要踩好幾下才能發動的老迪爵，戴著那頂磨損的安全帽，晴天跑，雨天送得更勤。

示意圖

有一天下大雨，柏文深夜回到家。他全身濕透，雨水順著他的褲管流到地板上。他脫下安全帽，我看見他的頭髮一下子白了好多，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一樣。

他的手在發抖，那是因為長時間握著機車把手，也是因為冷。

「今天……單子比較多，多賺了三百塊。」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濕漉漉的零錢和幾張百元鈔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彷彿那是金塊。

我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心裡一陣酸楚。

這三百塊，是他冒著雨、騎了六個小時車換來的。而在股市裡，我們曾經幾秒鐘就賠掉三萬塊。

我們曾經那麼輕視勞動的價值，以為按按手指就能致富。現在，老天爺用最殘酷的方式教會我們：這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每一塊錢都有它的重量。

暐哲看著桌上的報廢飯糰，小聲嘟囔：「我想吃牛排……」

柏文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僵硬。我趕緊拆開一個鮪魚飯糰遞給兒子：「暐哲，這個很好吃喔，爸爸很累了，快吃。」

我們讓孩子過早體驗了奢華，卻忘了教他什麼是踏實。這才是我們最大的罪過。

第八章：蠢蠢欲動的傷疤

三年過去了，來到現在。

我和柏文像螞蟻一樣工作，慢慢還清了部分債務，眼前生活看似回到了軌道，但我的心並沒有。

暐哲今年國三馬上就要會考，正是最花錢的時候。補習費、參考書費、學校課後輔導費用，還有他看著同學穿著名牌球鞋時，那種羨慕又自卑的眼神。每次看到那個眼神，我的心就揪成一團。

「媽，同學說暑假要去遊學，我也想去……」暐哲前幾天試探性地問。

我只能轉過身假裝洗碗：「我們家現在沒錢，以後再說。」

這陣子，AI熱潮帶動股市回春，那個死寂許久的群組又復活了。

好久不見的小叔柏宏突然冒出來，貼了一張Costco買的一大堆牛肉、烤雞，還有一張記憶體股票大賺五十萬的截圖。

「大哥大嫂！我又回來了！」柏宏的語音依舊亢奮，彷彿三年前的慘劇從未發生，彷彿那些債務和淚水都不存在，「前三個月我跟幾個大戶朋友買，這波記憶體是超級循環！這次是真的，我已經把輸的都贏回來了，還多賺一台車！趕快跟上，把以前輸的拿回來！」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那紅通通的數字，心臟劇烈跳動。

這是一種很恐怖的感覺。理智告訴我「這是火坑」，但慾望在耳邊低語：「如果這次是真的呢？如果這次能把以前賠的兩百萬都賺回來呢？妳不想換房子嗎？妳不想讓暐哲去遊學嗎？妳不想擺脫大夜班的生活嗎？」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不只是害怕再次受傷，更可怕的是，妳依然渴望那個曾經讓妳受傷卻帶給妳快感的東西——金錢。

示意圖

昨天晚上，柏文坐在餐桌前，沒開燈。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猶豫不決的臉。

「欣嵐，」他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柏宏說……這波行情會走到明年。他在問我們要不要跟。」

我看著他，手心開始冒汗： 「我們哪還有錢？存款才剛破十萬，那是給暐哲繳補習費的。」

柏文沉默了許久，終於說出了那句讓我背脊發涼的話：「柏宏建議……我們可以把這間公寓拿去增貸。現在房價不錯，貸個三百萬出來不是問題。只要賺個30%，就是一百萬。我們就能換到重劃區的新大樓，暐哲也有自己的房間……」

「你瘋了嗎？」我聲音顫抖，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那是我們最後的遮風避雨的地方！如果輸了呢？我們要睡公園嗎？」

「這次不一樣！柏宏都賺了！」柏文激動地站起來，眼神裡又出現了那種讓我恐懼的狂熱，「難道妳想一輩子窩在這個漏水的老房子裡？難道妳想一輩子在超商被人糟蹋？妳不想讓兒子過好日子嗎？」

「我想啊！我做夢都想啊！」我吼了回去，「但我更怕我們連最後的家都沒了！」

兩人對峙著，空氣凝重得讓人窒息。

「要去借，你去問媽。」我冷冷地說，試圖用婆婆來壓他，「媽很疼你，如果她同意你這樣搞，我就沒話說。」

柏文愣了一下，原本激動的肩膀突然垮了下來。他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悶哼。

「怎麼了？」我心頭一驚。

「我問過了……」柏文的聲音從指縫中傳出來，帶著哭腔，「我前天就問過媽了……」

「媽怎麼說？」不知怎麼，我下意識期待他給我個肯定答案。

「媽說……她的錢早就全部給柏宏了。」柏文抬起頭，滿臉淚水，眼神空洞，「不只現金，連南部那間透天的老家……三個月前就被柏宏拿去抵押借錢玩股票了。柏宏說要幫媽賺養老金，結果……現在還在套牢中，利息繳不出來，房子快被法拍了。」

轟的一聲，我腦中一片空白。

原來，我們以為的「翻身」，只是站在流沙上的垂死掙扎。原來，柏宏那些風光的截圖背後，是連老母親的棺材本和祖厝都賠進去的豪賭。

那個在群組裡喊著「財富自由」的弟弟，其實早就把家人的未來都當成了籌碼。

我們總以為自己在投資未來，殊不知，我們是在透支上一代和下一代的生存空間。

第九章：自由的信封

那天晚上，我們誰也沒睡。

柏文跪在客廳地上，像三年前一樣哭泣，但這次沒有嘶吼，只有無聲的絕望。我看著窗外的微光，看著牆上那張泛黃的結婚照，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們這輩子可能註定發不了大財了。我們可能沒辦法住進有管理員的新大樓，暐哲可能穿不起那一雙一萬塊的球鞋，也去不了國外遊學。

但我轉頭看著熟睡中的兒子，看著雖然舊但還算溫暖、屬於我們的家。至少，這裡沒有被抵押，這裡還屬於我們。

我拿出那個寫著「自由」的信封，裡面只有薄薄的五千元，那是我們這個月省下來的錢。這個信封承載了渴望，聽起來很遠，可是我很踏實，至少它不會忽然不見。

我走到柏文身邊，扶起他。他的膝蓋因為長時間跪著而紅腫。

「柏文，」我輕聲說，「房子我們不貸了。群組退了吧。」

他抬頭看著我，眼神渙散，充滿了不甘心：「可是……暐哲以後怎麼辦？我們老了怎麼辦？我們輸了這麼多……」

「我們沒有輸，只要我們還活著，只要我們不貪。」我握緊他的手，感受著他粗糙的皮膚，「富養不一定是給錢。我們沒辦法給他金山銀山，但至少……我們可以給他一對沒有負債、不會半夜躲在客廳哭、不會為了錢出賣靈魂的父母。」

柏文看著我，眼淚一顆顆掉下來，終於點了點頭。

我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名為「致富」的群組。看著裡面還在跳動的訊息，看著那些「All in」、「發財」的貼圖。

我按下了「退出群組」。

世界突然安靜了。

隔天早上，婆婆傳來一張九重葛的照片，沒有文字。照片裡的九重葛開得很豔，但背景的老家牆壁有些斑駁。

我知道，那棟老房子可能快保不住了。我回了一個「抱抱」的貼圖，並轉了一萬塊過去給她，雖然那是杯水車薪，但那是我唯一能做的。

錢啊，你真是個殘忍的東西。你讓我們看到了天堂的幻影，卻把我們推向地獄的門口。

如果有一天，你在家族群組又看到紅通通的漲停板截圖，聽到親戚興奮地喊著「我今天又發財」，請記得，那紅色方塊的背後，可能是某個老母親被抵押的房子，是某個父親深夜跪在地上的膝蓋，是某個孩子吃著報廢飯糰的童年。

看看身邊的人吧。他們正在吃飯、正在笑、正在老去。能守住這份平凡，不做金錢的奴隸，或許就是我們這種小人物，此生最大的勝利。

作者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