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陣子因工作採訪了一些新移民工,其中一位跟我分享一個故事。他在租屋社團看到一則廣告,房間乾淨明亮,採光好,離捷運近,價格也負擔得起。但廣告底下加了一行但書:「不租外籍人士,以及獨居老人。」
他說,那一瞬間很不舒服,可是又說不出來哪裡不舒服。因為這句話沒有辱罵,沒有髒話,只是房東很「理性」地開出篩選條件。有人說租賃買賣本來就是市場選擇,他也接受,只是對他這位外籍人士來說,心底隱約明白,從這一句開始,人被劃成兩種:一種有資格被當成自己人,一種會先被當成風險,得先被拒絕。像這種語氣越平靜,分隔越乾脆,這就是歧視最擅長的樣子。歧視很多時候不需要張牙舞爪,它只要把偏見藏進規則裡,就能讓我們慢慢習慣那個規矩,甚至替它找理由。
也就在那幾天,我在Disney+重看《姊妹》,以及《關鍵少數》。兩部電影都把時間落在1960年代的美國,談黑人被隔離,被限制,被排除的日常。《姊妹》看的是種族隔離如何在家務與社交網絡中成形,《關鍵少數》則把焦點放在職業黑人女性如何在白人男性主導的體制裡,把自己寫進歷史。我並不打算把美國的黑白歷史搬來台灣對號入座,只是當我在台灣仍然看到「不租外籍人士,以及獨居老人」這種句子,那些看似遙遠的故事忽然變得沒那麼遙遠,歧視會換樣子、換措辭、換對象,但它往往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讓某些人永遠得先解釋自己,取得某些資格,才能走進「我」所在的這扇門內。
當上廁所成了隔離人與人的那條線
在《姊妹》裡,歧視最刺眼的地方,不在法律條文,或是街頭抗爭,而在一般人的家裡。1963 年的密西西比州傑克森市,白人角色希莉把偏見包裝成衛生規範,起草所謂的「Home Health Sanitation Initiative」,理由直白到令人發冷:黑人身上就是帶著疾病病毒,所以不準黑人用他們的廁所。當一群白人太太們在明亮的客廳談笑風生時,話題卻落在替她們家黑人女傭建一間獨立廁所,將其安置在車庫角落,彷彿那不是一個人,只是一種被管理的物品。
《姊妹》談的是種族隔離滲入日常生活的縫隙。它沒有把鏡頭對準民權運動的弘大場面,而是討論「家」的運作方式。誰可以坐下,誰必須站著,誰可以自然地進出,誰永遠要繞路。那條線畫得越日常,現在看來越是心驚。

同樣地,《關鍵少數》也用上廁所變成一條跨越不了的界線。電影裡,凱薩琳被安排從「有色人種計算組」到 NASA 的計算中心,她每次上廁所,都得跑將近半英里,到另一棟大樓的有色人種廁所。直到某次在雨中奔跑,回來時被主管艾爾責罵,她終於把委屈脫口而出,身而為人,要的不是特權,而是一個位置。《姊妹》與《關鍵少數》其實都在拍同一件事:當一個社會把歧視做成制度,它最可怕的樣子往往不是暴力相向,而是日常冷眼或漠不關己。

歧視最怕的是不自覺
《姊妹》裡,保母艾比琳對小女孩一遍遍說:「You is kind. You is smart. You is important.」彷彿要用咒語,把一個孩子從這個歧視的世界救出來。那句話不是雞湯,它更像是一種抵抗,在一個把人分門別類的世界裡,淺移默化的把「你是一個人」塞回孩子的心裡。《關鍵少數》則讓主管艾爾敲掉「COLORED」的廁所招牌,說出「Here at NASA we all pee the same color.」那一刻很像遲來的正義回擊,像是終於有人把荒謬拆穿在眾目睽睽之下。
當然,這兩部電影都有它們的問題。《姊妹》一方面揭開歧視的日常,另一方面又常把敘事的主導權交回白人女主角的覺醒與成長,讓黑人女傭被迫害的生命經驗,變成一份可被主流舒服消化的故事。《關鍵少數》把三位非裔女性數學家放進白人男性主導的體制裡,讓她們一次次撞上看似「流程」的排除:會議名單,職稱門檻,廁所標示,都是同一套語法。它把歧視從「我不喜歡你」改寫成更隱形的句子:「我們一直都這樣。」可惜它為了把故事推向發射成功,必然把某些結構性的長期消耗,濃縮成幾個熱血的瞬間。

誰在努力推開那扇大門?
更深的一層是,凱薩琳要跨過的從來不只是廁所的距離。真正的距離,是一扇門後面的資訊與決策,「I need to be in that room hearing what you hear.」要的不是被同情,而是被當成同一個房間裡的工作者。她的計算能力被需要,卻不被允許知道決策的全貌,她被要求交出答案,卻不能坐在「提出問題」的現場。於是她那句話才那麼硬,也那麼平靜。
這扇門比「COLORED」更隱形,也更現代。當你被排除在會議室之外,你的能力很容易被說成運氣,你的成功很容易被說成例外,你的存在永遠需要一次又一次地證明。所以《關鍵少數》最打動人的地方,不只是她算出了軌道,而是她把自己推進了那個房間。她把「黑人女性」這個身分從門外推到白板前。她要的其實很簡單:不是被喜歡,而是被當成同事。不是被稱讚,而是被承認。

現實裡的歧視很少在一次敲碎招牌後就結束,它更常變成你得反覆繞路的生活成本,繞到你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本來就不該站在這裡。當痛苦被當作理所當然,你以為那段歷史已經離去,其實它還是存在著。我提到這兩部電影,是思考著那句「不租外籍人士,以及獨居老人」,會不會我也會不自覺地成為幫兇。你甚至很難說這句話惡毒,因為它被包裝成一種房東的選擇,被包裝成方便的管理,被包裝成風險控管,被說成市場語言那樣的理性。可《姊妹》和《關鍵少數》提醒我們,歧視最常見的不是吶喊,而是把人分門別類的習慣。1960 年代是廁所,是會議室,到了今天,可能是一行租屋規範,可能是一個「看起來很正常」的條件,讓某些人永遠得先解釋自己,才配得到基本的生活位置。
從電影看人生,當你不覺得你在歧視時,往往正是你最需要停下來想一想的時刻:你口中的「規則」究竟是在保護生活,還是默默地用「歧視」,把某些人安靜地擋在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