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理學家榮格(Carl Jung)稱之為「人格面具(Persona)」。當微笑變成一種高強度的「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我們雖然成功扮演了成熟的大人,卻也在面具後慢慢失去了自己。
有些人教你「放下」,其實只是希望你「安靜」。你把委屈吞下去,大家稱讚你很成熟;你把壓抑的情緒說出來,大家說你心眼太小、無理取鬧、玻璃心。
這篇想談的不是「你太敏感」,而是為什麼情緒壓抑,會在很多關係裡,被包裝成一種美德。
文/瑀安(筆名|悅安身心診所 精神科醫師)你被稱讚的「懂事」,有時候是一種慢性內耗
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很怪的規則:
你忍著不說,場面就「很和平」。你一開口,場面就「很尷尬」。於是你越來越熟練地把話吞回去,把眼淚吞回去,把不甘心吞回去。久了,你開始以為那就是成熟。
但臨床上我更常看到的版本是:
外表很冷靜,看起來很穩定。睡前卻停不下來,腦內一直回放。 胸口悶、胃緊、肩頸硬,情緒像被塞在身體裡。 人看起來「很好相處」,內在卻越來越孤立。 甚至出現情緒麻木、心裡一片空的狀態。
你不是放下了,你只是更會撐了。更精準地說:
你不是真的平靜,你是在硬撐。快速答案|有毒的「放下」,常常是四件事混在一起
很多心靈雞湯把「放下」講得像一句口令:念完就要趕快釋懷、趕快看開、趕快走出來。
但真正讓人卡住的,往往是這四種機制混在一起:
情緒壓抑:不准自己有情緒毒性正能量:只准你正向、不准你難過自我瓦斯燈:開始懷疑「是不是我太敏感」經驗迴避:太急著「趕快好起來」,反而更痛苦(ACT 常用概念)
上集我們先把這四個「毒雞湯成分」拆清楚。
下集再談:什麼才是健康的放下(不是壓下去,而是走過去)。
1)情緒壓抑|你把情緒按下去,不代表它消失
情緒壓抑最迷惑人的地方在於:它短期真的有效。

這就像史丹佛大學著名的「鴨子症候群(Duck Syndrome)」:水面上優雅滑行,水面下卻拼命踢水。創傷專家 Bessel van der Kolk 曾提醒我們:那些被大腦壓抑的焦慮,最終都會「被身體記住(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你不哭、不鬧、不說,大家會覺得你很穩。你把委屈吞下去,關係看起來就「過關」。
所以你會被稱讚:
「你很成熟。」
「你很懂事。」
「你不會像別人那樣情緒化。」
但壓抑的代價,是把情緒搬到心裡更深層的地方去:
搬到失眠裡、搬到反覆想裡、搬到身體症狀裡、搬到突然爆炸的那一天。
很多人不是不痛了,而是把「痛」改成更安靜的形式。2)毒性正能量|那句「看開點」,有時候是在拒絕理解你
毒性正能量最常見的樣子,不是惡意。
它看起來很溫柔,甚至像在安慰你:
「別想太多啦。」「你要正向一點。」 「放下就好了。」 「至少你還有……」
問題在於:當你還在痛,卻被要求立刻正向,你會開始產生一種羞恥感。
你會覺得自己很不應該:
「我是不是太脆弱?」 「我是不是很難相處?」 「我是不是不夠成熟?」
於是你不敢再說真話。
你開始練習「表演已經沒事」。 而那種被迫正向的孤單,常比難過本身更重。

當正能量變成一種強迫性的命令,它就構成了「情緒無效化(Emotional Invalidation)」。在這種強光下,你的痛苦不被允許存在,久而久之,容易陷入自我懷疑的「瓦斯燈效應(Gaslighting)」。
3)自我瓦斯燈|你不是在修行,你是在否定自己的感受
當外界一直丟給你「放下」「看開」「別鬧」這類訊息,
很多人最後會把這些話內化成一個習慣:
「是不是我太敏感?」「是不是我反應太大?」
「可能真的沒那麼嚴重吧?」 「算了,我不要小題大作。」
這就是自我瓦斯燈的一種典型路徑:
你開始不再相信自己的感受、記憶、直覺與界線。
你以為你在學成熟,其實你在練習把委屈吞下去。
你不是在爭輸贏,你只是想把自己說清楚。你只是想把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說清楚。
這不是無理取鬧,這是自我保護。
4)ACT 的提醒|太急著「趕快好起來」,反而更痛苦
接納與承諾治療(ACT)常提醒一個很反直覺的現象:
當人太急著「趕快好起來」,我們會更用力地逃離不舒服,結果反而把痛苦放大。
因為你越想把情緒趕走,它越像被追捕一樣反撲。 你越想立刻「放下」,你的身體越像在說:我還沒被好好看見。
健康的方向不是「立刻不痛」,而是:我允許我此刻會痛,同時我仍然可以選擇下一步怎麼走。
放下不是一個指令,它是一段過程。
根據 ACT(接納與承諾治療),療癒的起點不是改變,而是「接納(Acceptance)」。在此刻,練習 Kristin Neff 博士提出的「自我慈悲(Self-Compassion)」 —— 不是為了變好才愛自己,而是因為受傷了,所以陪自己坐一下。
診間裡常見的那個對話框|你以為你在圓場,其實你在自我噤聲
我常聽到一些人把自己的狀態形容得很精準:
「我不是不想說,我是不敢說。」「我一講,就會被說情緒化。」 「我怕我講了,關係就壞了。」 「所以我就忍一下,撐一下。」
但最殘酷的是:你忍著不說,關係不一定會更好。
更常見的是你變得更疲憊、更麻木,最後更想逃。
你以為你得到的是和平,其實你付出的是自己。
30 秒自救題|先把自己找回來,再決定要不要放下
我現在最想被理解的是什麼?
一句話就好:是委屈、是生氣、是失望、是心寒、是被忽略、是被誤會。
我最想保住的界線是什麼?
例如:我不想再被貶低;我不想再被當成沒感覺;我不想再用沉默換和平。
今天我能做的最小一步是什麼?
不需要很大:寫下我的感受,不急著合理化;先讓自己睡一覺,把身體拉回來;或用一句話把自己說清楚。
結尾|你不是真的平靜,你是在硬撐
很多人把「放下」當成一種成熟。但成熟不是不痛,也不是不說。
成熟更像是:我承認我在痛。我願意把這份痛說清楚。 我願意在我的價值裡做選擇。 而不是把自己整個吞下去。
也補一句,避免落入另一個極端:
適度的忍耐是社會化,但過度的忍耐就是內耗。
你不需要用爆炸來證明自己存在。但你也不必用委屈自己來換取和平。
FAQ
Q1|所以我以後都要把情緒講出來嗎?
不一定。重點不是「全說」或「不說」,重點是:你有沒有選擇權。能說是自由;不能說是囚禁。
Q2|我一講就會被說玻璃心,怎麼辦?
先把目標從「讓對方同意」改成「讓自己不再否定自己」。你可以把句子變小、變具體:
「我不是要吵,我想把一件事說清楚。」 「我需要你聽見我在意的是什麼。」
Q3|什麼狀態代表我其實在情緒壓抑?
常見訊號包括:睡前停不下來、胸悶胃緊、容易突然暴怒、對人變冷淡、情緒麻木、心裡一片空。外表很穩,內在很耗。
Q4|什麼情況建議尋求專業協助?
當失眠、焦慮、憂鬱、身心症狀或人際困擾已影響到生活功能,且持續數週以上;或你覺得自己快撐不住時,建議尋求專業評估與支持。
結語
如果這篇文章有那麼一句話,讓你覺得心裡的結鬆開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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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瑀安(筆名|悅安身心診所 精神科醫師)
悅安身心診所,陪中永和的朋友,在繁忙的城市裡找回自己。
(本文為心理教育與情緒支持分享,非個別診斷與治療建議。若你正面臨明顯失眠、焦慮或生活功能受影響,建議尋求專業評估。)
引用與參考來源
- Gross, J. J., & John, O. P. (2003).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two emotion regulation processes: Implications for affect, relationships, and well-being.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5(2), 348–362.
- Chervonsky, E., & Hunt, C. (2017). Suppression and expression of emotion in social and interpersonal outcomes: A meta-analysis. Emotion, 17(4), 669–683.
- Hayes, S. C., Levin, M. E., Plumb-Vilardaga, J., Villatte, J. L., & Pistorello, J. (2013). 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 and Contextual Behavioral Science: Examining the progress of a distinctive model of behavioral and cognitive therapy. Behavior Therapy, 44(2), 180–198.
- Association for Contextual Behavioral Science (ACBS). Acceptance and Commitment Therapy (ACT) resources.
- Sweet, P. L. (2019). The Sociology of Gaslighting.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84(5), 851–8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