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門外,有一條很深的天然小溪。小時候我並不覺得那條溪有什麼特別,只知道它一直都在,就像外婆一樣。
我和舅舅住在玉里的崙山部落,離外婆家不到十公里。好幾次,舅舅會開車載我去找外婆,我坐在副駕駛座,吃著夏日的冰棒,儘管雙手都是黏黏的糖漿味,也沒有關係。車子在玉里彎曲的道路上搖晃前行,車內播放著輕快的原住民歌曲,嬌小的我跟著哼唱,舅舅一邊開車一邊笑,最後車子駛進源城,外婆就住在準備進入源城前的最外頭。
車子還沒完全停好,我就迫不及待推開車門跳下來,踩著細碎的石子跑向門口,用小小的手拉開紗窗門。外婆通常坐在客廳看電視,她不一定看得清楚畫面,但一定聽得見我,她總是先聽見我的腳步聲,慢慢起身,一邊走向門口,一邊和我一起把門打開,用那個已經有些年邁的聲音叫我。
「雅雯,過來給外婆抱。」
我會走過去讓她抱一下,但通常不會太久,因為下一秒,我的視線就被桌上的遙控器吸走,我伸手把頻道轉回還沒看完的卡通,好像那個世界,比她的懷抱還要重要。
外婆什麼也沒說,只是笑了笑,關上紗窗門,看著我的背影。我的冰棒在炎熱的夏天裡不斷融化,外婆拿起桌上的抹布,替我擦手,我沒有理會,也沒有說謝謝,小小的手在她長滿繭的手心裡來回擦了好幾遍,只確認不再黏膩就好。
這時候停好車的舅舅走進來,看見這一幕,半提醒半玩笑地說。
「要看電視,要先跟外婆說啊。」
我頭也不回,只盯著螢幕,敷衍地說。
「外婆,遙控器借我,我要看電視。」
其實那時候,遙控器早就在我手裡了。
外婆還是說沒關係,舅舅卻彎下身,在我耳邊輕聲說。
「魔鬼會抓沒禮貌的小孩喔。」
那句話像是一個開關,我立刻放下遙控器,轉身站好,用刻意端正的語氣說。
「外婆,我想看電視,遙控器可以借我嗎?」
外婆總是笑著回答。
「好。」
那時候我並不覺得這些畫面有什麼特別,只覺得日子本來就會一直這樣下去。
其實我並沒有很常去外婆家,我只在玉里生活了四年,後來就被帶去北部,從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見到外婆。只有寒假或暑假,我才會回花蓮找舅舅,有時外婆會來舅舅家吃飯,她總會先到家門外的小溪撈魚,把魚裝進裝滿水的塑膠袋裡,確保還活著,再騎著摩托車過來找我。
以前外婆家的小溪很乾淨,水從山上流下來,吳郭魚順著水游到下游,外婆在出水口放一個網子,只讓水流過,不讓魚跑掉,這樣就有新鮮的魚可以吃。她現撈、現宰,不管是烤的還是蒸的,都好吃得不像話,現在想想,要再吃到那樣的魚,大概已經不可能了,主要是因為那是免費的,也因為那樣的時光已經回不來了。
外婆一到舅舅家,第一件事一定會喊我的名字,我手上拿著玩具,立刻衝過去給她抱。
「想不想吃魚?」
她總是一塊一塊把魚肉夾進我碗裡,嘴裡重複同一句話。
「多吃魚,才會長高。」
幾乎每一次回去,我都被她塞得滿滿的,那時候我沒有想過,這樣的日子,其實很短。
有一次,外婆在外頭烤肉,我被香氣引出去,看見外婆、舅舅和二舅圍在一起聊天,烤網上出現了一種我沒看過的魚,我以為那也是吳郭魚。舅舅看見我,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淋了無名汁,直接塞進我嘴裡。
那個味道和我熟悉的不一樣,比較有嚼勁,還帶著一點酸,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魚,只知道很好吃。小時候不懂分別,只要能吃就好,後來那種魚常常出現在烤網上,而我一直以為,那只是做法不同的吳郭魚。
後來,外婆過世了。
那年我國中,還坐在教室裡聽數學課,班導走到教室門口。
「老師不好意思,我找雅雯。」
「雅雯,妳出來一下,家人找妳。」
我走出教室,接起老師的手機,電話那頭是媽媽的聲音。
「雅雯,東西收一收,爸爸等一下會去桃園載妳跟哥哥回花蓮,因為外婆過世了。」
我愣住了。班導似乎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把我的身體拉向她,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觸死亡。爸爸眼神凝重,開車載著我和哥哥回花蓮辦喪事,曾經踩著小碎石奔跑的那條路,忽然變得很長,我的世界突然灰了下來,每個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鄰居站在外婆家門口,小聲交談。
外婆生了十個孩子,從大舅到小舅,從大阿姨到五阿姨,全部到齊,沒有缺席。
走進外婆家時,我沒有再像小時候那樣拉開紗窗門,媽媽走在前面,替我們掀開粉紅色的布簾,客廳裡沒有桌椅,也沒有電視,只剩下一台很大的冰箱。
冰箱開了一個小小的窗,我走過去,看見外婆化了妝,安靜地躺在裡面,那一刻,我才真的相信,她不會再叫我的名字了。
我趴在冰箱上,用力抱著外婆,很冰,而眼淚是溫熱的。
我走到家門外,一屁股坐在小溪旁,水還在流,魚還在游,我突然想到,以後不會再有人跳進溪水裡替我撈魚了,於是我開始哭,身旁沒有其他人,好像只剩下我,和那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魚。
後來我長大了,日子一天天過去,傷痛也被時間慢慢覆蓋。
直到有一年跨年夜,我和阿廣開車回花蓮,先去了東大門夜市吃晚餐。走著走著,他看到攤位上的飛魚,問我。
「要不要吃看看?」
我說。
「好啊,我沒吃過。」
魚烤好後,他把肉多的地方留給我,淋上檸檬汁,我咬了一口,過了一會突然停下來,那個味道,我認得。我轉頭對阿廣說。
「我吃過飛魚。」
他一臉不敢相信。
「妳不是說沒吃過嗎?」
我說。
「這個味道,是外婆以前在家門口烤的魚,是舅舅淋了無名汁塞進我嘴裡的那種味道。」
我接著說。
「原來我小時候吃的不是吳郭魚,是飛魚。」
那一刻我很想哭,但我忍住了,外面人太多,我不想讓任何人誤會我們在吵架。
那天,飛魚幾乎都是我吃的,一口一口吃著,我想起外婆塞給我的魚肉,想起她說過的那句話。
「多吃魚,才會長高。」
外婆走後,家門外的小溪徹底變成了臭水溝,水混濁了,魚不見了,她也不在了,但飛魚的味道還在。我知道,那些被我重新記起來的,其實從來沒有離開,只是一直藏在我長大的光影裡,等待有一天,被喚醒。
外婆走得很突然,卻也很幸運。她過世前一天,親妹妹先離開了,外婆很傷心,隔天突然倒地不起,是媽媽把她送進醫院,護士從急診室走出來,請媽媽簽下放棄治療的同意書,所有人都怪媽媽為什麼要簽,媽媽只說了一句。
「我不想讓她這麼痛苦。」
後來,外婆和她的妹妹一起離開了人間。
有些愛,是放手,是接受,也是釋懷,既是形容詞,也是動詞,隨著時間搬遷。還能再吃到小時候吃過的味道,似乎也彌補了那份來不及跟我一起長大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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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時念舊,在字裡行間承擔了那份記憶,有時會抬頭看天空,好希望能再吃一次外婆親手烤的飛魚。
於是,我也跟大部分成年人一樣,希望再一次體會童年的味道,你也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