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重點
- 矽谷敏捷思維與台灣防弊體制的系統排斥:點破 DCS(直接商售)模式在台灣《政府採購法》下面臨的「圖利罪」審計恐懼,以及現行法規極度依賴硬體資產盤點、無法有效為 AI 軟體能力定價的「硬體執念」。
- 跨國落地的「洗產地」與「幽靈廠商」死結:解析沿用美國高效慣性所遭遇的法規阻礙:純美製硬體會觸發海關 35% 附加價值的產地認定紅線;而奠基於 FMS(軍售)的過往實績,因缺乏本地驗收紀錄,在法規系統中往往被判定為缺乏投標資格的異常節點。
- 解碼 ICP 政策與兩大新創的體制盲區:深度拆解新制工業合作(ICP)對核心 IP 的結構性索求,並客觀還原 Anduril 的全端控制與 Shield AI 的開放授權,這兩套在矽谷極度成功的戰略,為何在台灣特殊的人情與法規交織下,會遭遇嚴重的「水土不服」。
矽谷獨角獸的降臨:當敏捷信仰撞上《政府採購法》的高牆
如果你以為國防採購只是一場關於「誰的武器比較猛」的單純比較,那你可能太低估了官僚體系的系統防禦力。
現在的台灣防務市場,正迎來兩頭帶著矽谷高效慣性與烏克蘭戰場硝煙味的獨角獸。一頭是身價高達 53 億美元的 Shield AI,他們的 V-BAT 無人機在烏克蘭飛了超過 130 次,是目前少數能視俄羅斯高級電子戰防禦為無物的頂尖平台。另一頭,則是奉行「產品先商業化再軍事化」、創辦人 Palmer Luckey 還把被中國制裁當成榮譽勳章掛在胸前的 Anduril。
這兩家頂尖國防新創,打的都是明牌:他們希望跳脫傳統軍火商「先拿預算、再歷經冗長研發」的線性模式。他們信奉的是矽谷的敏捷教條——用風險資本將產品快速推進至成熟期,經過實戰驗證,然後透過「直接商售 (DCS)」模式迅速填補軍方的戰力空缺。Shield AI 已經成功用這套極度高效的劇本拿下了日本海上自衛隊的多年度合約,在美國市場的邏輯裡,DCS 無疑是一條能繞過建案延遲、迅速部署戰力的狂飆特快車。於是,他們順理成章地將這套戰略平移至台北。Shield AI 進駐了台北 101,Anduril 成立了台灣分公司,雙方都積極與中科院、漢翔等本土核心機構簽署 MOU 與合作協議。他們的雷達精準鎖定了目標:台灣國防部那塊「5萬架、500億新台幣」的無人機與不對稱作戰大餅。
挾著頂規技術與龐大資本,這群矽谷菁英滿懷自信,準備將台灣打造成下一個隨插即用的 DCS 樞紐。然而,跨國商業佈局的資訊落差,讓他們迎面撞上的,從來都不是解放軍的飛彈,而是一堵名為《政府採購法》的透明高牆。這場矽谷作業系統與台灣防弊體制的史詩級排斥反應,才正要開始。

審計幽靈與圖利罪絞索:被「硬體執念」扼殺的 AI 大腦
在將矽谷模式帶入國防部時,最容易遭遇的體制盲區在於:台灣的國防採購,骨子裡是一套精密的「零風險代理人系統」。
在美軍,你銷售的是作戰效能;但在台灣,承辦人首先考量的是「政治與審計的免責權」。長久以來,台灣軍方習慣依賴 FMS(對外軍售)這層厚厚的美國政府防彈衣。因為只要有美國老大哥出面議價、背書性能,一旦裝備整合出現落差或進度延宕,立法院與監察院的檢討焦點通常會轉向「美方程序冗長」與「國際局勢」。
但 Anduril 和 Shield AI 試圖推進的 DCS 模式,等於要求這群習慣在 FMS 架構下運作的公務員,直接走到無掩護的靶場中央。一旦與這些身價百億的新創直接簽署高額合約,只要價格被外界質疑,或是軟硬體整合的過渡期稍長,國內審計部與廉政機關的探照燈就會立刻打在承辦人臉上——「為什麼不用公開招標?」、「是否涉嫌圖利特定外國廠商?」在這種極限的合規壓力下,鮮少有人願意為了「敏捷創新」去承擔可能涉法的圖利罪風險。
更具挑戰的是,台灣《政府採購法》的底層邏輯,深植著嚴重的「硬體執念」。我們的審計人員訓練有素,非常擅長拿著清單去盤點摸得到的「資產(Assets)」:這台無人機幾公斤?那門砲多粗?但現行制度幾乎沒有一套標準,能教他們如何驗收那些看不見、卻能決定戰場勝負的「能力(Capabilities)」。
Anduril 的 Lattice OS 或是 Shield AI 的 Hivemind,本質上是會隨著戰場數據不斷學習、迭代進化的 AI 黑盒。要求一個習慣「一次性交貨驗收」、對「合約變更」高度敏感的採購體制,去購入一套需要持續更新的軟體,就像是逼著習慣用游標卡尺量硬體的傳統驗收員,去評量雲端演算法的動態價值。
在這套以防弊為核心、被「最低標文化」與形式審查高度制約的環境裡,系統機制往往獎勵了便宜的「重量(Dumb Metal)」,卻難以為高價值的「殺傷力(Smart Code)」定價。矽谷那套以「全壽期成本」與「整體作戰效能」為賣點的精準論述,在面對這套老舊的硬體採購協定時,往往會產生嚴重的編碼錯誤,最終只能無奈地停留在承辦人的公文夾裡。

產地紅線與「幽靈廠商」死結:技術再強,也換不到一張入場券
如果說「圖利罪」的恐懼是體制前端的防護罩,那麼「原產地」認定與「官方實績」的法規門檻,就是橫亙在外商面前的實體封鎖線。這是一個設計得極度嚴密、讓跨國企業難以輕易跨越的系統參數。
先談「產地」這道物理檢核機制。台灣的無人機標案明確寫入了「國內產地」的硬性規定。沿用美國市場的高效慣性,外商往往認為只要將「Made in USA」的零組件運至當地,設立廠房進行組裝並貼上繁體中文標籤,便能無縫接軌成為「在地製造」。然而,在《海關進口稅則解釋準則第 7 條》的嚴格檢視下,如果組裝前後的稅則號別沒有發生實質改變,企業就必須提出精確的財務數據,證明產品具備「大於 35% 的國內附加價值(>35% Local Value-Add)」。
若無法突破這個門檻,將面臨直接出局的風險。這條客觀的法規紅線,有效地阻擋了美系新創試圖以純美製硬體,或是依賴簡易 CKD 套件(全散件組裝)直接進入台灣標案的既有捷徑。
而在 FMS 體制下運作所產生的歷史遺緒,則造成了另一個被稱為「幽靈廠商」的系統性異常。
在熟悉的 FMS 保護傘下,台灣政府的合約相對人始終是「美國政府」,而非 Anduril 或 Shield AI 實體。這意味著,即使Anduril 或 Shield AI的武器系統在烏克蘭戰場展現了宰制力、在五角大廈獲得極高評價,但在台灣《政府採購法》的本地資料庫裡,你們沒有開立過在地發票,缺乏完稅紀錄,更缺少一張由台灣官方正式核發的「驗收證明書」。
在採購官僚的法規視角中,缺少這張「驗收證明書」,即使擁有降維打擊的科技實力,在系統判定上仍等同於缺乏官方實績的「幽靈節點」。一個無法被系統辨識的節點,自然無法取得進入國內招標程序的存取權限。你們準備交付的是未來戰爭的解答,但現行的法規介面,卻無法讀取你們的身分驗證。

名為「國防自主」的毒藥:新制 ICP 對核心 IP 的合法汲取
如果說前述的關卡屬於官僚體系的系統摩擦,那麼全面升級的工業合作計畫(ICP / Offset),就是一項以「國防自主」為名、對外商核心資產進行深度審查的政策工具。
過去的 ICP 條款具有較高的彈性,外商可以透過承諾 40% 的抵銷額度,甚至運用與軍購無直接關聯的「間接投資」來達成合規。但現在的政策演算法已經重寫。新制 ICP 取消了間接抵銷的空間,轉向極度嚴謹的「逐案協商」,並強烈要求「實質在地化」——外商必須將關鍵零組件整合進在地供應鏈,甚至被期待與本地機構展開「共研共造」。
這套新制度帶來了「極端前置」的財務壓力測試。按照新規,外商在剛收到 LOA(發價書)、合約最終條件尚未完全明朗的極早期階段,就必須提交具體的抵銷計畫,以及「極高透明度的成本結構與估值」。對於資源雄厚的傳統軍火巨頭,這或許只是冗長的行政程序;但對於資金運用講求精準、追求高成長曲線的防務新創而言,這意味著在確認營收之前,就必須先承受巨大的前期財務風險與不確定性。
更核心的衝突在於智慧財產權的防禦。Anduril 和 Shield AI 之所以能在矽谷創造破 50 億美元的估值,正是因為 Lattice AI 與 Hivemind 這些具備絕對壁壘的軟體大腦。
新制 ICP 在「國防自主」的政策架構下,要求外商進行深層次的技術移轉與高透明度的成本揭露。對矽谷新創來說,這無疑陷入了核心 IP 保衛戰。若要爭取這筆 500 億的預算,就必須將極度機敏的商業定價模型與部分核心演算法的能見度,向台灣主管機關敞開。
這是一個嚴峻的戰略兩難:若堅守矽谷的 IP 護城河,便難以跨越台灣國防市場的合規門檻;而若完全迎合台灣官僚「實質技轉」的 KPI,又可能削弱自身賴以維持估值與技術優勢的核心內核。面對這堵交織著防弊與產業政策的高牆,兩家頂尖新創各自展開了不同的突圍路線。
殊途同歸的迷宮:掠食者與妥協者,共同陷入的體制盲區
面對這套錯綜複雜的法規與防弊系統,這兩家頂尖新創展現了截然不同的戰略選擇。他們的決策在矽谷的商業邏輯中都是極度合理且高效的,但跨國移植到台灣時,卻因為特殊的法規與利益板塊交織,產生了預期之外的水土不服。
Anduril 選擇了「全端控制」的掠食者路線。他們果斷設立台灣分公司,並尋求與中科院簽署 MOU 共研巡弋飛彈,企圖以 Lattice 結合 Altius 打造完整的殺傷鏈。這在美國是建立護城河的標準打法,但在台灣卻引發了嚴重的排斥反應。因為在確實佈局本土代工廠(ODM/OEM)並融入在地供應鏈之前,直接切入「5萬架國產無人機」的市場,容易被亟待成長的本土「無人機國家隊」視為直接競爭者,從而激起防禦性的抵制。
Shield AI 則選擇了「開放授權」的妥協路線。他們極具彈性地迎合 ICP 政策,與漢翔(AIDC)建立維修組裝協議,並與中科院簽約,開放最核心的 Hivemind SDK 以協助開發「本土 AI 飛行員」。在矽谷邏輯中,這叫做建立技術生態系;但在台灣,這條路線卻埋下了一顆名為「資安否決權」的未爆彈。中科院作為傳統的防務核心,一旦意識到未來國軍的指管大腦可能由外部軟體主導,他們完全具備合法的裁量權,隨時能以「雲端架構與資料外洩的國安疑慮」為由,啟動防禦機制,中斷外部系統的介接。
殊途同歸,這兩家矽谷驕子正陷入跨國落地的深層體制盲區:試圖用純粹的「頂尖技術」與「高層人脈」,去解題一個本質上是由「法規、預算與政治裁量權」交織而成的系統方程式。當你以為這是一場技術規格的殲滅戰時,若缺乏在地法規角色的導航,極有可能已經深陷在台灣官僚體系最泥濘的迷宮裡。
<全文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