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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神,後來變成了惡魔:當世界換了一套判斷函數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從 daeva、Asura 到基督教惡魔化現象,探討宗教如何透過分類系統重新定義善與惡,以及我們如何在不自覺中使用「判斷函數」看待世界。

有些神,後來變成了惡魔。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在宗教史中,這並不是個案。從印歐語系的 daeva 與 deva,到基督教對異教神祇的重新詮釋,同一個存在,在不同文化中,可能被評為神聖或邪惡。

這篇文章想討論的不是歷史細節,而是一個更底層的問題:

我們是怎麼決定「什麼是善,什麼是惡」的?


有一個字,daeva,在古老的印歐語系裡,它的意思是「閃耀者」:神聖的,崇高的,值得崇拜的。

這個字根後來往東走進了印度,成了梵文的 deva;往西走去,成為拉丁文的 deus,也就是 god 的意思。

但它同時,傳到了古伊朗。當地經過宗教改革後,daeva 變成了惡靈的名字,是屬於黑暗的存在。

明明是同一個字根:在一個傳統裡是神,在另一個傳統裡卻代表惡魔。


和 daeva 對應的另一組詞,是 asura / ahura

在伊朗,Ahura 成為至高神體系的一部分;但在印度後來的傳統裡,Asura 卻逐漸變成反神的存在。

這看起來像是某種「善惡對調」。

但更準確的描述是:

它們不是從善變惡,也不是從惡變善。

而是從同一個起點,被兩個不同的系統,各自推向了相反的方向。


你的第一個直覺可能是:是不是語言散播過程中,有什麼誤會?

但語言學與宗教史的考察,指向一個神奇的可能性:

這不是誤會,而是一套分類系統的改寫。

在古伊朗,由瑣羅亞斯德(Zoroaster)帶領的宗教改革,建立了一個嚴格的善惡二元框架:

阿胡拉·馬茲達(Ahura Mazda)這位神祇代表了光明與真理;而另一位安格拉·曼紐(Angra Mainyu)則代表黑暗與謊言。

從此整個宗教宇宙被切成兩半,是一次對既有信仰的徹底重寫。

在這場改革之前,那些被稱為「閃耀者」的存在(daeva),本來就屬於舊的神祇體系。它們不是後來才出現的對象,而是被重新分類的對象。

而它們,被放在了黑暗那一側。

於是 daeva 變成了惡靈。

在目前可觀察的範圍內,這些神的來源與形象高度延續。改變的,是用來評價它們的那個東西。

因此,根本沒有創造新的敵人。只是把原本的舊神給重新定義了。


類似的事情在歷史上一再發生。

希臘/羅馬文化的神,進入基督教世界之後,一部分被收編成聖人,另一部分被轉寫為惡魔。

故事是這樣的:

在基督教建立排他性分類之前,這些神祇本來就存在於各自的信仰體系之中,有自己的象徵與意義。

但基督教的教義前提是「只有一個真神」,也就是說不能再把希臘/羅馬來的視為另一種神。

因此,只剩下幾種可能:

「被收編,重新定義、或者被排除,重新標記。」

於是,原本象徵自然與野性的存在,被轉寫為混亂與誘惑;原本與生命力相關的象徵,被重新詮釋為罪與墮落。

例如:基督教中,惡魔的特徵「山羊腿、角與半人半獸」,並非被發明出來的。而是來自於希臘神話的牧神「潘」。

這是既有符號被重新編碼之後的結果。


用一個比較「數學腦」的方式來比喻。

想像你有一個函數。

你往裡面丟一個對象,它會吐出一個評價:神聖或邪惡,正確或錯誤。

f(對象) → 善 / 惡 / 正確 / 錯誤

同一個對象 A,在函數 f₁ 裡得到「神聖」,在函數 f₂ 裡得到「邪惡」。

結果變了,是因為 A 變了嗎?

在沒有可觀察差異的情況下,最合理的解釋是:變的是 f 函數。

​因此這個函數的存在,值得令人注意。


我們總是看到某個東西,直接判斷它是好的或壞的,對的或錯的。

但在「看」和「判斷」之間,隔了一些被寫成函數的東西:

一套分類系統,一條預先畫好的邊界。

你以為你直接判斷世界。

但很多時候,你只是在執行一個你早就接受了的函數。


我們的經驗裡,世界往往呈現為連續的。

沒有清楚的界線,沒有標籤,也沒有誰天生就是「對的」或「錯的」。更多時候,是一片光譜,帶著模糊與中間地帶。

但只要人類開始分類,一切就改變了。

把世界切成兩邊:

我 / 他,正統 / 異端,神 / 非神。

這一刀下去之後,下一件事情便自動發生:開始貼上價值標籤

我方那一側,會變成正確、正當、真實。

另一側則會變成錯誤、危險,或者邪惡。


問題因此浮現。

一旦這個分類邊界被接受,後面的結論,其實已經被決定了。

如果你接受「只有一個真神」,那麼你就不需要再討論其他神。它們不可能同時成立。它們只能變成錯誤,或者敵對。


在歷史上,通常邊界不是自然長出來的。

它來自一場宗教改革、一個帝國的擴張、或一群人決定把他們的分類方式變成所有人的分類方式。

分類的權力,就是定義現實的權力。

誰能說「這是正統」,誰就能決定什麼是神、什麼是惡魔。

一旦這個邊界被接受,就不需要再反覆論證。

因為接受了邊界的人,會讓結論直接生出來。


在某些極端的政治語境中,也可以看到類似的語言操作。

《語言與人生》一書提到:「一黨專政時,二元價值取向以其最原始的形式成為該國的官方價值觀。

簡單來說,當一個群體被定義為「真正的人民」,同時也意味著:

不符合這個定義的人,被放在另一側。

極權政治最厲害的地方,不是它的暴力。是它讓人們把一套分類系統內化到不再察覺的程度。

語言,是這個過程最重要的工具。

所謂的「階級敵人、反革命分子、境外勢力」不只是在描述一群人而已,這些詞彙畫了一條邊界。

把世界切成兩側,並且預先填好兩側的價值。

每次使用這個詞,就是在讓那個函數再執行一次。


現代社會沒有這麼戲劇化,但結構是一樣的。

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幫你決定什麼值得看、什麼不值得看。那是一個函數,但你看不見它的參數,也沒有選擇是否接受它的分類方式。

你只是接收它的輸出。

政治語言把光譜切成「我們」和「他們」,讓同一件事在不同框架下得到完全相反的評價。

不是因為事實改變了,而是函數被換了。

甚至很多心理上的困擾,也有同樣的結構。

你用一套嚴格的分類系統評價自己:

好的 / 壞的,值得被愛的 / 不值得被愛的。

卻很少去檢查那條邊界是從哪裡來的,是誰設定的,你是否真的同意它。


我並不是說善惡沒有差別。

善與惡的本質,可以探討的東西仍然很多。

我的意思是:

善惡的標籤,依賴於我們使用的判斷函數。

這裡有一個簡單模型,用來描述評價以及分類之間的關係:

評價 = 對象 × 分類函數

判斷函數,是可以被改寫的。

當函數可以改變時,評價就可以翻轉。


下一次針對一些事情,你在確立立場之前,也許值得先問一些問題:

我現在用的這個函數,是我自己選的?
還是我在某個時間點接受了它,然後讓它替我判斷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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