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一肉燥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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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最好吃的泡麵是統一肉燥麵,沒有之一,對我,這是唯一。

媽媽喜歡好萊塢的經典老片,羅馬假期,金玉盟,卡薩布蘭卡.....黑白的,女主角通常美得不像真人,柔光打得整個螢幕霧濛濛,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英文我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覺得好漂亮啊,一顆年幼的心深深的被吸引。

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戀愛的感覺,就像是佛列斯坦跟金姐在跳舞。領口裙擺袖子上的羽毛輕飄飄,隨著美麗女主角的呼吸跟動作飄動,腳步輕盈,身姿曼妙,整個大樂隊現場演奏著搖曳的音樂,踩著的地板跟頭頂的天花板都是星星。

爸爸準時的九點鐘上床睡覺,媽媽就偷偷溜出臥室,下樓去客廳看經典老電影。不管媽媽腳步有多輕悄,經過我的房間我還是會醒過來,睡眼惺忪的開門,跟著微弱的聲響下樓,久而久之,遂成了母女間共享的小秘密。

媽媽會煮一包統一肉燥麵,打個蛋,然後母女倆各拿一個小碗,分而食之。一面看美麗的男女談戀愛,一面不發出聲音的吃掉熱噴噴香騰騰的肉燥麵。

那時的電視台只有三個頻道,台視中視華視,這些經典老片好像是台視播放的,為了怕吵醒爸爸,聲音調得極低,但是無礙,看字幕就可以了。十點開始演到十二點結束,然後是費玉清唱的晚安曲,播放結束,電視螢幕變成彩色檢驗圖,才悄悄摸回寢室睡覺,夢裡都還是美麗得像夢一樣的戀愛場景,統一肉燥麵香噴噴的滋味縈繞口舌。雖然是有好好刷過牙才上床睡覺的。

那是充滿幸福的滋味。

媽媽去世以後,生活不復幼年的舒適美好,非常早的見識了很多人生的艱苦,因此很早就知道錢的重要。

有一個月過得真的很艱難,收入不豐,但是朋友出了意外,講義氣地把身上所有的現金都掏出來給求救的朋友付醫藥費。一擲千金,痛快是痛快了,身上只剩下五十塊錢台幣,要用到下個星期發薪水,這五十塊還要給我的小破摩托車加油, 一個饅頭吃一天,餓了拼命喝水充飢,苦苦忍耐,翹首期盼發薪日,領到薪水可以吃一頓飽飯。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句話,我有痛徹心扉的第一手體驗。

一晚下班回家的時候,經過體育場旁前不巴村後不著店吧店的空曠路段,摩托車空洞的咳嗽了幾聲,發出噗噗嘎嘎的聲音,自己停了下來,而且發不動了。無奈地把車推到人行道上,身上只有兩個十塊錢銅板,想打公用電話求救(對,那是手機發明之前的歷史年代),一來不知道找誰,二來十塊銅板投進電話機萬一被吃掉怎麼辦?

左右為難了一會兒,彷彿還不夠倒霉,忽然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嘩的一下落下來。人行道上是有幾棵小樹,但是沒有任何遮風擋雨之處,也沒有奔跑逃竄的必要,前面也還是在下雨,何必?

一屁股坐在摩托車上動也不動,很乾脆地就淋成落湯雞,連內衣褲都濕透透,忽然忍無可忍,哇的一聲的哭出來。

哭得很醜,反正半夜三更沒有人看見,雨水混著臉上的眼淚鼻涕也看不出來到底是啥,生活於我,有時候不是賞巴掌,而是拳打腳踢,已經躺在地上滿臉血了,還被狠狠踐踏踢踹。

正哭得痛快,有一台黑色大轎車開過來,正正停在人行道旁,無知如我都知道一定是豪車,看起來就很貴的樣子。一個中年大叔撐著黑色大傘走出來,到我面前,把傘撐在我頭上,拿出五千元台幣,說:「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希望這些錢可以幫你度過這一關。」

呆呆地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也不敢伸手去接錢,有便宜莫貪,天底下沒有免費午餐,這五千塊收下了,不知道我要拿什麼還給人家。大叔溫和地笑笑,拿起我的手,把錢交到我掌心裡,握緊,然後把傘也給我,轉身上車。我這才想起來該有點反應,跳起身去追大叔的車。

黑車再次停下,大叔把車窗搖下來一點,我問他要聯絡方式,至少給我一張名片,好讓我把錢還給他。

他接下來說的話,我一生都沒有忘記:「你不用把錢還給我,但是有一天你有能力的時後,幫助其他人。」

然後車開走了。

後來學到有種說法叫做pay it forward,陌生大叔幫了我一把,我沒有直接回報給大叔,但是在能力範圍所及,幫助其他人,把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雖然口袋裡揣著五千塊,還是沒捨得叫計程車,在雨中推著摩托車,走到最近的7-11超商,買了幾包統一肉燥麵,繼續推著摩托車走路回家。

回到家,連身上的濕衣服都來不及換下,也沒等到麵泡開,迫不及待的吃起來,我很餓很餓。吁著熱氣吃著還有點硬的肉燥麵,一面吃著,一面眼淚撲簌簌的掉進麵碗裡。

很香,很燙,曾經單純的幸福滋味裡面,多了眼淚的苦澀,我的童年小鳥一去不復返。

至今不知道那位好心大叔是誰,然而我忠實的照著他說的話做了,錢沒有還給他本人,但是幫助了許多我能力範圍內可以幫助的其他人。而那把黑傘,一直保留到傘終於散了架,分崩離析,。

統一肉燥麵仍然是我的療癒食物,也是我心目中最好吃的泡麵,吃的不是肉燥的香,而是孩童時依依母親膝下的美好。再也沒有什麼比統一肉燥麵加個蛋更能撫慰低落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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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襯衫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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