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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見登美彥《熱帶》:一本書真的有「讀完」的時刻嗎?

2021/06/28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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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常常是無盡的旅程。這不只是因為人可能在他的一生會看很多書,而是因為,同樣一本書中,曾經勾引內心的文字,即便閱讀過後,可能仍然在大腦裡徘徊不去,彷彿我們仍然在「閱讀」他。就像尚未定型的記憶,在模糊的回憶中,不時浮現、重疊、拆解、重構,最後變為屬於自己的想法。
在這個意義上,「閱讀」是潛在的書寫。他開啟人們主動去對一個書中的世界進行描繪,而不是直接將「內容」輸入我們的腦袋。隨著閱讀,慢慢去描寫、投射文字展開的空白、縫隙,在其中形成一個只有自己才看得到的世界。彷彿一種敞開一般,一旦被打開,就很難再闔起來。
這樣說來,一本書,真的有「讀完」的時刻嗎?森見登美彥的《熱帶》,問的似乎就是這樣一個問題。更有趣的是,從中可以看到,也許人們不應該追求讀完一本書,而是回過頭去重新想想某些看完的書是否真的對自己來說,已經是徹底的過去,不需要再去讀了?可能還比較重要。某個角度上來說,真正影響自身的,往往是那些無法「讀完」而得一再在現實或心中重讀的事物。
我們為何都無法讀完《熱帶》呢?那是因為作為與現實交界的結局,並不存在於《熱帶》這本書中……該怎麼說呢?其實就是說我們還沒讀完它。那天你翻頁閱讀的故事,我們仍在繼續閱讀,正在翻著《熱帶》——這個「世界」的頁面。
《熱帶》可以說是一個「書中書」的故事,他的劇情圍繞著一本名為「熱帶」的書籍而展開。這本和書名相同的書中書相當神奇,在故事裡是由名為佐山尚一的人寫成的。但特別的是,這本書並沒有被出版社發行,而是只有幾本在坊間私下流傳。但更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任何接觸到這本書的人,都無法將這本書讀完,因為這本書讀到一半會突然自己消失。無法讀完的人想要再去找也無法找到。他們多半是在很偶然的情況裡遇到這本為數不多的書(比如在很落魄的二手書店無意翻到),想要再去弄來一本卻發現原來這本書根本沒上市,跑遍各家書店都買不到,書店老闆、出版社人員更是完全不知道有這本書的存在。
這些曾經讀過《熱帶》的人,於是慢慢聚集在一起,組成了名為「學團」的組織,打算靠著彼此的記憶,盡可能打撈《熱帶》內容的全貌,並收集有關《熱帶》的訊息。
雖然大家都深深被《熱帶》的故事吸引,但這個「學團」其實充滿了勾心鬥角。他們每人一方面雖然都想「建功」,幫助打撈到重要的線索,或是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新的篇章,提出新的假設,預測之後可能的情節、篇章,來使各自零散的記憶能夠拼湊成合理、完整的故事。但於此同時,除了主角白石外,每個人又不想完全把自己所知道的記憶、片段完全講出,因為他們都希望只有自己掌握《熱帶》的全貌,彷彿真正的《熱帶》是屬於自己「創造」出來的一本書。
有意思的在於,名為「熱帶」的書裡,寫著的也是類似的故事。在這故事中,一個忘記自己身世的「我」,突然漂流到一座熱帶群島。在一座島上他認識了一位叫做「佐山尚一」的人。這人告訴他,他來到的這座群島相當特別,它們原本是不存在的,而是在幾百年前,一個「魔王」透過魔法創造出來的。「佐山尚一」是被一個同樣命名為「學團」的組織派來群島的觀測員。他的任務是觀測「魔王」以及他所創造的島嶼,了解「創造魔法」的原理,並尋找時機,將他們認為「魔王」用來創造島嶼的工具——一個卡片盒搶奪過來。
對閱讀《熱帶》的人們來說,《熱帶》的打撈作業,反映的已經不是對作品「內容」的單純回想,而是人們渴望對這部自己沒能看完的作品的重新「創造」。
其實《熱帶》這本書並不存在。他只存在於學團成員的願望中。你們認為自己讀過的書,或許原本是不一樣的書。卻將這些書重疊在一起,想捏造一本名為《熱帶》……我們不是在讀《熱帶》,而是在創作《熱帶》。
唯一的故事並不存在。相信那個本身就是錯誤!……《熱帶》對我們每一個人都會展現不同的樣貌。他們全都是正牌貨,但也同時都是一本書的不同版本。
如果要為森見登美彥的這本書下一個最主要的關鍵字,這個關鍵字反而不會是前面我們提到的「閱讀」,也不會是這本書表面浮上的各種「讀者」,而是隱藏在閱讀、讀者背後的「創造」。因為書名中的「熱帶」,在這本書裡代表的不只是一本書,而是人們想要創作的欲望。
閱讀的意義,是開啟人們創造的欲望。而且正因為「閱讀」無法完成,「書寫」也才不會停止。在《熱帶》裡,每個人都踏上了「創造」的道路上。但創造在書中的意味,和我們日常對「創作」一詞的用法不太一樣。他指的不是要人去寫一本小說,而是去踏上一段新的追尋。
為了理解《熱帶》究竟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以及作者佐山的下落。主角白石、池內、千夜、佐山等人踏上追逐彼此的旅程。在這來來往往的追尋中,他們找到的不只是關於《熱帶》的故事,同時也聽到不少和《熱帶》沒有直接關係,卻和自己、彼此的過往意外發生關係的故事,並進而又帶出新的角色和故事。同時,作為書外的我們讀者,也慢慢發現,那些出現在佐山創作的《熱帶》裡的人物和事件,和現實裡追逐《熱帶》真相的角色們發生的故事是有相關的。
某個程度上,這是因為佐山曾是在主角們過去身邊的重要角色,後來卻下落不明。因為他失去記憶被困在一個虛構的世界裡,也就是《熱帶》裡的群島世界,而為了從這個世界掙脫,他寫出《熱帶》這一本小說。
但虛實之間,究竟「真相」是什麼?森見登美彥不停地逗弄著我們,他以故事中的故事、作者中的作者、創造中的創造、追尋中的追尋、《熱帶》中的《熱帶》等雙重的結構帶出無窮虛實交雜的事件、隱喻,如同書中不停反覆提到、致敬的《一千零一夜》般,為讀者開啟無數故事和閱讀的門扉。正如引文中所說,唯一的故事是不存在的,因為每次的追尋都是一個故事的誕生。
《熱帶》到底對我來說是什麼? 它像熱風搬吹拂過我的心頭。 這是我自己的創造嗎?還是說,我才是被創造出來的?可能兩者都是吧。我們創造出彼此。
閱讀帶來的創造,除了是故事的誕生,也是人物和讀者新的轉變。雖然我們常常認為先有作者,才有讀者,並將兩者視為閱讀事件裡相反的兩端。但或許就創作和故事本身的角度來說,作者和讀者都是在故事成形的時候同時創造出來的角色。同時對創作者和創作品而言,我不會只是我創作物的作者,也會是我創作物下的創作物。因為我們不只創造了作品,也在作品中回頭重新創造了「我」。

森見登美彥《熱帶》,截自博客來。
後記:
一直以來,人們常常把作者和讀者當作對立的事物擺上來思考,並宣稱讀者才是閱讀得以產生意義的關鍵與來源,沒有讀者,作者寫的作品再好,終歸沒有意義。
但或許我們都錯了,一部作品有沒有意義,和他有沒有讀者是分開的。強調讀者是意義的來源並不是說一部作品如果沒有人讀,那他就沒有意義。而是在說,一部作品的意義,如果我們沒有去讀,那我們也根本不會知道。
作者和讀者是對立的嗎?其實可能剛好相反,作者和讀者不是對立的結構,而是一個互補的角色。在閱讀作品時,讀者可以援用作者的想法來佐證、延伸自己的解讀,相反地,作者在理解、述說自己的作品,也可以從讀者的反應回頭看到他當初書寫時未曾想過的東西,而這些讀者從作者、作者從讀者那兒延伸和借用過來的東西,都將成為作品的一部分。或者他不需要是作品的一部分,而是作品透過讀者和作者額外延伸出去的場域所生成的事物,呼喚新的作者和讀者來加以構造新的東西。
事實上,作者首先就已經是一個讀者了,而且是看過這個作品幾乎每個演變歷程的讀者。我們可能會因此覺得作者是比較佔優勢的讀者,因為他掌握的訊息,大概是最多的,要知道許多事情和細節可能也只能從他那兒進行調查。但相反的,一般的讀者卻也掌握著作者不會知道卻和他這本書有關的信息,比如購買他作品大部分的讀者是怎樣類型的人?為什麼是這些人?他們喜歡這部作品的原因有沒有共同的部分?這些作者意料之外的事物,將也會成為閱讀這部作品的資源。
但有一件事情,在讀者和作者身上或許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們為何都無法讀完《熱帶》呢?那是因為作為與現實交界的結局,並不存在於《熱帶》這本書中……該怎麼說呢?其實就是說我們還沒讀完它。那天你翻頁閱讀的故事,我們仍在繼續閱讀……」——森見登美彥《熱帶》
作為作者,即便再怎麼享受創作的過程,到頭來他仍然得為自己的作品賦予一個結尾,否則這個作品無法被完成。但對讀者而言,他需要去承認這就是故事的結局嗎?對他而言,他有必要去認為這故事已經完成了嗎?
《熱帶》的這句話之所以令我印象深刻,是因為他說到了一個很吸引我的想法:書的結局,其實從來就不存在於書中。
作者的職責是為他開創的作品賦予一個結局,但讀者的任務卻好像可以相反,他可以不用為故事賦予結局,而是讓故事裡某種對自己來說,還未完成的事物進到自己的人生,去尋找其他的結局。就像《熱帶》裡的主角們,他們無法看完他們當初找到的那本書,因為剩下來無法讀完的部分他們得自己去創造。
真正的結局不存在於書中,他存在在讀者接下來的旅程裡。而這好像也才是閱讀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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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知道掌握不住自己靈魂的人,才是真正的落伍者。」 — — 坂口安吾〈何去何從〉(收錄於《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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