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Nature Plants》刊出一篇社論〈Old crops in new places〉,討論氣候變遷下農業的巨大變動。文章開頭描述一幕令人錯愕的畫面——水稻不是種在越南或韓國的稻田,而是在英國劍橋以北的試驗田中。
這篇社論指出,「作物轉換」(crop switching)可能是全球農業適應氣候變遷的關鍵策略。模型預測顯示,若世界各地能夠依照未來氣候重新分布作物種類,可以維持產量、減少投入,甚至創造新的地方市場。
然而,作者也提醒,這樣的轉變會撕裂人與土地之間千年累積的文化連結。為什麼呢?
在歐洲,葡萄酒不只是農產品,而是文化符號。法國的波爾多、香檳,義大利的托斯卡尼——每一個產區的地理、品種、釀造法都被法律與歷史定義。若因氣候而被迫改種,等於失去了地方的靈魂。如法國的香檳,只有生產在特定區域域的香檳才可以被稱為「香檳」。如果該區域不再適合種植葡萄,那麼農民該怎麼辦呢?而種在其他地區的葡萄用相同方法所釀製的葡萄酒,能叫做香檳嗎?對衣索比亞的咖啡農而言,北移種植雖能救活產業,卻意味著與祖先土地的分離。
社論最後呼籲:在追求糧食安全與氣候韌性時,別忘了那些深植於土地的文化記憶。
歐洲的焦慮:文化根深而動不得
《Nature Plants》這篇社論的情緒,來自一種歐陸式的焦慮——
他們害怕的不是收成減少,而是「風土被抹去」。
在歐洲,農業被歷史與法律制度化。農民往往是家族土地的守護者,農作物承載著血緣、社群與地名。改種其他農作物,等於撕裂身份。
因此,當氣候變遷逼迫葡萄園北移,或咖啡園上山,這些變化不只是經濟問題,而是文化危機。社論說得婉轉,但本質是:歐洲農業過於「文化化」,以致於在變動面前變得脆弱。
臺灣的故事:根不深,但活得下去
相比之下,臺灣的農業歷史呈現出相當不同的軌跡。
我們的農民,對「改種」的恐懼較低。從殖民時期到今日,他們早已多次經歷作物結構的劇烈轉換。
嘉南大圳:由甘蔗到稻米的第一次大轉作
1920年代,日本總督府推動嘉南大圳建設,使嘉南平原由旱田變成可灌溉水田。結果出現了著名的「米糖相剋」——水稻與甘蔗爭奪土地、水源與補貼。
糖業是出口導向的殖民工業,稻米則是內需導向的社會安定政策。兩者皆是國家控制下的經濟戰略。
農民並非被動接受,而是在制度縫隙中靈活調整:糖價好就種蔗,米價高就種稻。
而且,由於殖民者的剝削與控制,甚至還有句俗諺:「第一憨,種甘蔗給會社磅。」,而當時的報紙也將嘉南大圳稱為「咬人大圳」「水害組合」。
這種「現實主義農業文化」奠定了臺灣農民的特質:不執著於作物,而執著於能繼續耕種、更穩定更好的收入。
由農轉工:從稻米到檳榔的第二次轉作
1970年代以後,隨著工業化與都市化,年輕人離開農村,勞力短缺。老農改種勞力需求低、收益高的檳榔。
雖然這個決定在環境與健康角度備受批評,但若從社會學角度看,它是農民面對勞力流失與市場壓力的自救策略。
對他們而言,「改種檳榔」不是文化背叛,而是延續農民身分的方式——我還在種,只是種別的;維持穩定的收入,是最重要的考量。
氣候變遷時代:從稻田到可可園的第三次轉作
近十年,氣候異常、臺灣社會風氣改變與國際市場變化再度重塑臺灣農業版圖。屏東農民放棄了檳榔開始改種可可、嘉義種咖啡、花蓮試種香草與藍莓等等。
這些作物原本屬於熱帶或高經濟價值品項,如今成為地方轉型的象徵。
然而,這波轉作與前兩次不同,它牽涉的不只是生計,而是品牌與文化策略。可可與咖啡需要加工與行銷,否則只是一時風潮。若無長期政策支持,這些「新風土」仍難避免再次崩盤。
誰的哀傷?從葡萄酒到《無米樂》
歐洲農民的悲傷,是失去傳統;臺灣農民的悲傷,則是失去土地。
紀錄片《無米樂》記錄的正是這樣的悲哀:不是作物消失,而是耕作的環境與制度崩壞。當水利系統調整、農村高齡化、地價飆升、土地被徵收,老農縱然勤奮,仍然無法維持以農業作為生活方式的存在。

紀錄片《無米樂》封面
他們說:「我們不是不想種,是沒得種。」
那是一種制度性放逐——農民被城市化與產業升級慢慢推離土地。與歐洲的「風土哀傷」相比,臺灣的哀傷更務實、更沉默,也更殘酷。
文化的差異:歐洲守根,臺灣遷根
如果用文化生態學的語言來比喻:
歐洲是「深根型農業文化」,風土被制度化、神聖化;
臺灣是「遷根型農業文化」,不執著於種植特定農作物,但對於「不能再種田」的恐懼,卻是真實存在的。
臺灣的農業文化並非缺乏歷史,而是歷史被打斷太多次。
殖民、戰後、工業化、自由貿易——每一次都讓農民重新定義「什麼叫種田」。
這樣的歷史,使臺灣成為一個高適應性社會:
農民對變動敏感,願意嘗試;政府與市場也早已習慣以補貼、契作、品牌化等方式調節。
但這種「靈活」的代價是——缺乏長遠規劃與文化認同。
氣候變遷下的共同命題:誰能持續種?
《Nature Plants》的社論提醒我們,氣候變遷下的農業調適不僅是科技議題,也是倫理與文化議題。
臺灣的經驗顯示:農民能夠迅速改種,但無法抵抗土地流失。
這讓我們看到兩種不同的脆弱:
歐洲農民的脆弱在於文化太深,難以改變;
臺灣農民的脆弱在於制度面上容易被剝奪。
在氣候變遷的時代,兩者其實殊途同歸——
最終的問題都不是「要不要改種」,而是「誰還能種?」
從全球到在地:我們該學什麼
面對氣候變遷,科學家談「作物轉移」;政策談「糧食韌性」;
但臺灣的歷史提醒我們:技術適應若沒有社會根基,最終只會變成一場短命的嘗試。
嘉南大圳的水利現代化,造就了一整代農民的繁榮;
然而半世紀後,都市化與地價壓力又讓同一片土地被混凝土取代。
這不只是土地利用的問題,而是「社會對農業價值的態度」問題。
如果我們真的想讓臺灣在氣候變遷中擁有農業韌性,
就該同時保存兩種資產:
1. 技術上的彈性——能根據氣候與市場調整;
2. 文化上的穩定——讓農民有理由留下,讓耕作有尊嚴。
不同的悲傷,同樣的提醒
歐洲農民為葡萄哭泣,臺灣農民為田地的消失哭泣。
前者是文化失落,後者是生存消逝。
氣候變遷的真正威脅,不在於我們種不出食物,而在於我們不再認為「種食物的人」重要。
或許,《Nature Plants》的社論與《無米樂》的呼喊,其實在說的是同一件事——
當土地與人之間的關係被切斷,科技再先進、作物再多樣,都只是短暫的綠意幻覺。
參考文獻:
Nature Plants (2025). Old crops in new places. Nature Plants, 11(10), 1977–1978.
侯孝賢等(2005)《無米樂》。
陳鴻圖(2023)。〈嘉南大圳與臺灣農業百年變遷〉。《臺灣學通訊》第118期,頁8–10。(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出版)
黃毓棻(2017/12/12)〈台灣在地可可 原來是農民走投無路後的精彩重生〉。《食力 foodNEXT》。訪問日期:2025-10-27。
取自 https://www.foodnext.net/news/newstrack/paper/43579980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