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件科技產品來代表21世紀,你會想到什麼?電腦?ChatGPT?我的話,絕對是手機。
我見過不用電腦完成工作的人,也去過熱昏頭都不開冷氣的餐廳,甚至我本人就很少開車,幾乎都步行。但如果我忘記帶手機,我會回頭去拿,跋山涉水。
有一點點歷練的人,想必能回想起沒有智慧型手機的日子,許多事物各居其位。上網得在室內,買飯糰得拿出錢包,計程車?到路邊伸手看看吧。
這一切,智慧型手機都辦得到。不知不覺間,它成了萬能管家。
日本發明了「低頭族」一詞來形容總是盯著手機看的人。然而誰能自信地說自己不是這樣?就說我媽吧,退休前連電腦都不會用,如今天天在手機上下單。
正因為手機的重要性,當我在書店裡看到《手機時代的孤獨哲學》時,毫不猶豫就下手了。絕對不是因為作者很帥,還印在封面上。明明是日本哲學家,卻長著一張韓國歐巴的臉。
不過,手機與孤獨是走在一起的?
在谷川嘉浩筆下,孤獨不是一個不好的詞。他區分了孤獨和寂寞,前者指的是在孤立狀態下與自己對話的能力,後者指的是身處人群卻依舊感覺孤身一人。
換言之,一般印象裡對孤獨的不好印象,在文本中多傾向於「寂寞」。自得其樂之人,則是典型的「孤獨」。
所謂手機時代的孤獨哲學,推崇的就是,在這個人手一支手機的時代裡,我們如何保有與自我對話的能力,不陷入寂寞的泥沼。
手機時代之所以讓人寂寞,源於智慧型手機隨時在線。過往各居其位的活動,比方說人際交往,如今都得以跨越時空達成。這本是好事一件,不斷連結的地球村,7天24小時營業,怎麼會寂寞?
線上溝通不是線下溝通的雲端版,而是另一種文化。諸如訊息的簡短性、貼圖、網路用語、迷因等,都是線上溝通獨有的。
這些文化現象的特徵在於簡化。當我們不知道要回什麼的時候,就回一句「笑死」,或一張貼圖。看到有趣的迷因,就從群組A轉到群組B,發現已經有人先你一步了。溝通如同複製。
谷川嘉浩對此的評論是,制式化的溝通並非為了細膩地推敲彼此的意圖,而是以「保持連線」、設法延續對話為目的。他稱之為「連結的社會性」。
這個邏輯,和社群媒體的演算法,或手遊的營運頗像,注重用戶參與度、參與時長,而不斷推延「結束」的時刻。
無法細膩溝通的人們感受到寂寞也是自然。純粹的連結無法消弭不適,只好花更多時間溝通,循環往復。
循環的結果,他者變成了同者,鸚鵡學舌,隱藏著內心複雜且分裂的自我。分裂?對,此處正是谷川嘉浩的重點,他認為「他者性」是內在於個體的。
可以簡單理解為,人人皆是自身的陌生人。自我如同一間合租公寓,住滿各式房客。只有在這個前提下,所謂「自我對話」才有可能。個體的複雜性不僅僅對於他人是存在的,對自己也是個謎。
網路上制式化的溝通無視了他人與自身的「他者性」,說著漫無邊際的廢話,始終戳不到痛處,當然會寂寞。要對抗寂寞,就要學會孤獨。
谷川嘉浩認為,孤獨的前提是孤立,即獨自一人專注於單一事物的狀態。他舉了《EVA》中加持良治種西瓜的情節來說明。末日將至,加持良治仍種著西瓜,沒有廣而告之,或發上社群媒體。他種西瓜的目的不是為了獲取名聲或發大財,就只是想種而已。
想想今天的我們,吃到好吃的餐廳,馬上發IG,或就是為了發IG,才跑遍網紅景點。我們做的許多事情,都是為了「連結」,最終,「連結」為所有活動定價。誰的讚多,誰就優質。
加持良治的西瓜田脫離了連結。谷川嘉浩認為,沒有對自我的探索,即便時刻連結,仍會感到寂寞。為了探索自我,或許該藉助事物的力量。離開人群,走向事物。
所謂走向事物,也不是什麼事物都可以。谷川嘉浩瞄準的是「創造或培育某樣東西」。人無法完全掌控事物的走向(就像我現在打下的這篇文章),必須順應和對抗,這些都是對話,是與異質的對話。手中的創造物既與我們有關,又超出了我們。
引起自我對話的外在事物,他稱之為「嗜好」。「嗜好」能開啟通往孤獨的道路。
我在思考的是,為何與事物的相處能產生自我對話?這雖然對創作者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細想之下,又模模糊糊的。既然谷川嘉浩說人的內部住滿了房客,這些房客是如何住進來的?或許就是在與事物的不斷溝通下產生出來的吧。
人自出生起,就得跟事物和他人打交道,難免受到影響,是好的啟發,或不好的挫折都先不論,總會形成一些聲音不斷迴響。因為世界不是個體說了算,事物有事物的規則,他人有他人的意志,各自都說著話,作出判斷。
跟事物的相處,就是跟這些規則和意志相處,而這些規則與意志又有一部分的自身在裡面,我們對事物的期待、預期或恐懼,伴隨西瓜田成長,直至目睹成果。不知不覺間,西瓜田已經住進心裡了。
房客各式各樣,如何調解彼此的關係就很重要了。谷川嘉浩指出,假使過度偏重某一位房客,將自我簡單化,也容易將他人簡單化。
這種簡單化的一個現象是自我啟發、正向思考等相關說法的流行。無論是賈伯斯的「聽從內心與直覺」的自我啟發論,還是各種心靈雞湯,都有類似的危險。在這些說法裡,人應該跟從直覺,傾聽自我,且極度樂觀正向。
首先,人既然是多重的存在,內心的聲音就處於動態的爭論中,不可能得出唯一解答。要達成唯一解答,只好無視其他聲音,往往會變成抓住當下最響亮的,進而忽視其他房客。其次,多重存在中也有不樂觀、不積極正面的自我,如若要求正向,也會獨尊某位房客。
過度正向的另一個問題是忽視問題的社會成因,進一步強化將精神疾病的成因「化學—生物學化」的風氣,即將憂鬱等心理疾病簡化為化學與神經學的問題,忽視社會背景。要解決,就去治療、吃藥吧。
有時候,指責個人想太多、太複雜、不夠正向,都是卸責,將糟糕的職場環境、壓抑的家庭關係,全部歸為精神脆弱。被傷害的人不斷治病,有毒的環境從未改善。
谷川嘉浩指出,正向思考的需求或許來源於後福特時代的轉變。在大量銷售工業產品的福特主義以後,經濟文化轉向以服務和個人體驗為核心,更要求職員的靈活度,時刻保持警覺,順應時代發展技能,終生學習。AI來了學AI。一個社群小編,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不過分吧?
社會將責任推給個人,去學,去跟上,不然就被淘汰。這種卸責經過內化,個體也習慣性地認為問題都得自己解決。壓力那麼大,又得自己解決,正向風潮因應而生。
另一種緩解靈活度壓力的手段,是與正向思考看似相反的「快樂的倦怠」,指的是將自己包圍在瑣碎的感覺與刺激中,諸如滑社群、滑短影音、打電動、追劇。
谷川嘉浩並不否認這些行為的重要性,實際上他也沈迷其中,只是我們多少會感覺自己很容易過量且永不滿足地重複著這些行為,行為間常常交替,從聊天切到影集切到遊戲切到社群,甚至同時進行。
瑣碎麻痺了日常,大抵不過止痛劑,總是少了點什麼,又無法抓住那什麼。於是熬夜或爆肝地去接收無法徹底滿足的瑣碎,日復一日。
「自我啟發」也好、「快樂的倦怠」也罷,谷川嘉浩的藥方都是嗜好。他並不認為光有「嗜好」就能萬事大吉,過度沈迷「嗜好」也是逃避,畢竟人是多重的。但「嗜好」可以當作第一步,讓你更認識自我,更能將寂寞轉化為孤獨。
所以,先從嗜好開始吧!藉嗜好建立一個自治領域,遠離社會評價,好好栽種一片西瓜田。感受途中痛苦,緩步前行,在一場又一場細膩的對話後,或許我們將能和「連結」和解,走向一個更健康的手機時代。
寫於2025.09.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