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形狀》「心」與「行」的關係
國二那年夏天,阿寬是泳池邊最奇怪的學生。
別的男生都像下水餃一樣,「噗通、噗通」往水裡跳,只有阿寬穿著泳褲,坐在池邊的長椅上,手裡緊緊攥著一本被水氣弄得皺巴巴的書
《流體力學與游泳動力學》。
阿寬是個學霸,那種科科考卷都能拿滿分的孩子。他怕水,但他覺得只要把原理搞懂了,恐懼就會消失。
「水的浮力等於排開水的重量……」阿寬推了推眼鏡,嘴裡唸唸有詞,
「自由式的划手角度應該是45度切入水面,利用伯努利定律產生推進力。」
他在岸上比劃了兩週。他的動作完美無缺,手臂的弧度像教科書一樣標準。甚至連教練走過來都笑著說:「阿寬,你在岸上游得比奧運選手還漂亮。」
阿寬心裡很踏實。他覺得自己已經「學會」了。
在他的腦海裡,他已經游過了那條25公尺的水道無數次。他知道怎麼換氣,知道怎麼踢腿。這是他心裡的預演,是他行動的開始。
第三週的測試日到了。
哨音一響,阿寬信心滿滿地站上跳台。
腦中閃過所有的公式和圖解,他深吸一口氣,
縱身一躍。
「嘩啦!」
入水的瞬間,世界變了。
書上沒寫水會這麼冷,冷到讓他瞬間忘記呼吸;
書上沒寫水進到鼻子裡會那麼酸,酸到眼淚直流;
書上更沒寫,當水波晃動時,那種腳踩不到底的恐慌,會讓人的肌肉瞬間僵硬成一塊石頭。
阿寬那些完美的45度角、伯努利定律,
在嗆到第一口水的時候,全部溶解了。
他在水裡胡亂拍打,像隻溺水的猴子,
哪裡還有半點物理學家的樣子?
教練把他撈了上來。阿寬坐在池邊,咳得臉紅脖子粗,狼狽不堪。他看著手邊那本《游泳動力學》,覺得這本書騙了他。
「教練,」阿寬喘著氣,不甘心地問,
「我明明都背下來了,為什麼還是不會?」
教練遞給他一條毛巾,淡淡地說:「阿寬,你背下來的是『岸上的水』,不是『水裡的水』。」
「水裡的水?」
「書上的水是死的,池子裡的水是活的。」教練拍拍他的肩膀,「身體不知道的事,腦袋知道了也沒用。 再去試試,別想公式,去感覺水把你托起來。」
阿寬再次下了水。
這一次,他不再想什麼45度角。他只是感覺。
他感覺到水流過指縫的阻力,那種阻力竟然是軟的;他感覺到當他放鬆身體,肺部的空氣真的像氣球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當他不再試圖用腦袋去「控制」水,而是用身體去「回應」水的時候,奇蹟發生了。他的手自然地劃出一道弧線,身體順勢向前滑行了一大截。
那一刻,阿寬突然明白了書上那句枯燥的
「利用反作用力推進」。
原來,這不是一行字,這是一種手掌推壓水面時,水給予的那份沈甸甸的回饋感。
那天黃昏,阿寬游完了全程。
當他濕淋淋地爬上岸,再次拿起那本皺巴巴的書時,他笑了。書裡的文字沒變,但他看著那些字,
彷彿能感覺到水流在字裡行間流動。
他終於知道了什麼是游泳。
後記:
我們看見了嗎?
當阿寬在岸上背書時,那是「知是行之始」
他有了方向,有了預備,
但那還只是一張未兌現的支票。
當他在水裡嗆水、掙扎,
最後學會順著水流滑行時,那是「行是知之成」
他用身體的痛苦和喜悅,
把那張支票兌現成了真金白銀。
只有當你的腳底沾滿泥土,
你才算真正讀懂了地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