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分裂的精疲力竭」,走向「和解的根本倦怠」。
上次聊完為了對抗虛無感帶來的焦慮,我們只能瘋狂地保養這具「赤裸的肉體」,對健康、健身、長壽陷入狂熱。因為除了這具肉體,我們什麼都沒有了。
那該怎麼辦呢?韓炳哲再次引用尼采《偶像的黃昏》說明深度沉思的重要性。尼采認為我們要學習「看」、學習「聽」、學習「說話」和「寫作」。學習「看」的意思是讓我們能收起無處安放的視線,讓眼睛能夠長時間專注在某些事物上。換句話說,也就是學習視線上的沉思力。我們不能再是被動接收全部資訊,而是具備主動地對某些刺激予以拒絕的能力。唯有透過「暫停」帶來的否定性,主體才能擺脫散亂無章、躁動不安。這種否定性又有別於無能,無能仍是肯定性的,它並沒有拒絕任何事項,只是單純的什麼都做不到;這種否定性比較接近「無為」,主動積極地拒絕做某些事項,是一股不作為的能力。
除此之外,我們也應該找回「憤怒」的能力。憤怒完全質疑了當下,並以中斷當下為前提,能停止一個狀態,並啟動一個新的狀態。憤怒指涉的不是單一事項,而是否定整體。相較之下,「生氣」是單一指涉的,生氣是因為事情「脫軌」了,你希望它「回到正軌」,生氣是希望維持現狀的。
舉例來說,老闆今天又叫你無償加班,或者同事把你的專案搞砸了。此時你在茶水間罵老闆,或在心裡咒罵同事,這是針對「加班」這個單一事件。若老闆道歉了、加班費給了,你的氣就消了。然後呢?你明天會繼續上班,繼續在這個剝削的體制裡運轉。
但若有一天,你突然看著辦公室的燈光,意識到這種「犧牲生活換取生存」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荒謬。此時你不是對老闆生氣,你是對「這種生活方式本身」感到徹底的拒絕。你不需要老闆道歉,因為就算他道歉也改變不了這個結構。這種憤怒否定了「整個職涯體系」。這會導致一個當下的狀態被中斷——例如你辭職了。這既是一個「結局」,也將是一個新故事的「開端」。
當然,這樣的結局並非人人都能承擔,它本身也暴露了倦怠救贖的階級條件。
然而,透過憤怒斬斷了舊的枷鎖、按下了「暫停鍵」之後,我們該何去何從?
我們往往會急著尋找下一個目標或工作來填補空白。但韓炳哲認為,我們不該急著重新啟動,而是應該讓自己暫時停留在這個「暫停的時空」裡。
這個刻意留白的空檔是一個神聖的空間,在這個「不作為」的間隙之中,我們才能進入全書最核心的救贖概念——根本的倦怠。
韓炳哲在書中大量引用彼得・漢德克(Peter Handke)在《倦怠試論》(Versuch über die Müdigkeit)對倦怠的描述,將倦怠分為精疲力竭的倦怠(Erschöpfung)以及根本的倦怠(Fundamentale Müdigkeit)。
精疲力竭的倦怠是指功績主體在不斷自我剝削後力竭的狀態,也就是英文中的Burnout。帶來的後果是前面我們論述的「無能」。這種倦怠的社會後果是:它將把人與人隔開,讓每個個體都困在自己的疲憊裡,無法交流,因為力竭燒光了我們說話的能力與靈魂。韓炳哲形容這種倦怠是「暴力與孤立的」,是讓人孤獨的倦怠(Alleinmachende Müdigkeit)
根本的倦怠則是源於「無為」,韓炳哲以宗教中安息日為例——從「帶有目的性」做事的日子釋放出來。這種倦怠會讓緊繃的自我鬆開,讓「我」退位,我們都卸下了「自我」的武裝,人與人之間不再有競爭與防備。是屬於我們-倦怠(Wir-Müdigkeit)。
舉例來說,當我們趕了一週的專案,連續開了十個會議,處理了無數個突發狀況。回到家後,我們可能只會拿出手機漫無目的地滑。想休息,但睡不著;想玩,但沒力氣。這時候我們正是處於精疲力竭的倦怠(Erschöpfung)的狀態。這是無能(Inability)。想做點什麼,但我們的靈魂已經乾枯了。
再想像一下我們正在和朋友露營。此時大家不再討論工作,只是看著營火發呆。這時候身體會有一種沉重的墜落感,但心裡很平靜,我們不需要滑手機,光是看著火光跳動就覺得很滿足(深層無聊)。在這種狀態下,不需要刻意的對話,光是「共在」就足夠了。這就是無為(Not-doing)。我們仍有能力說話,但選擇享受沉默。這是一種神聖的時刻,一種不需要上帝的「內在宗教」。
而韓炳哲希望的,正是讓我們從第一種倦怠(精疲力竭),進化到第二種倦怠(根本的倦怠)。如果說「功績社會」導致的是一種讓人孤獨、分裂的精疲力竭;那麼韓炳哲所展望的未來,則是一個基於「根本倦怠」的共同體。
在這個共同體中,因為我們都卸下了「自我」的武裝,人與人之間不再有競爭與防備。這種寧靜的共存狀態,韓炳哲將其比喻為「聖靈降臨的社會」。然而,安息日總會結束,我們總要回到工作。這種韓炳哲式的倦怠社會,或許並不是一個可以被穩定建構、甚至制度化的社會形態,而是一種脆弱、短暫、需要被反覆守護的時刻。救贖不在於變得更強壯,而在於承認並共享這份脆弱。
對我而言,真正的倦怠社會,也許就是一種允許我們溫柔地「無能為力」的狀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