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後的一刻，無法逃避的一課，好多話還沒說呢，卻與你永遠相隔⋯』半年前聽到周興哲這首歌曲〝最後一堂課〞，正是父親病危時刻。還好經過醫療團隊努力，最終脫離險境。而今國小三年級的兒子小笛正經歷的一件事情，又讓我想到這首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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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週一傍晚，我去接小笛放學。遠遠看到他雙眼紅腫站在校門內等我，一陣微風，幾片離開大樹的葉子在他面前飄落。我在校門外呼喊他，他立刻舉起袖子抹抹眼睛，低頭走向我。我問怎麼了，他依舊低著頭，搖了搖說沒事。我蹲下來雙手捧起他的小臉「怎麼了？告訴爸爸，有什麼委屈嗎？」他看著我，欲言又止，眼眶泛淚。我摸摸他頭「沒關係，爸爸聽你說。」他再也忍不住，「哇」放聲大哭抱著我「老師死掉了，翁老師死掉了⋯」我皺起眉頭，想說是不是聽錯了，他在說什麼？「沒關係，先哭一下再慢慢說吧⋯」我們在校門外抱著彼此，我輕拍著他的背，聽他在我懷裡嚎啕大哭，也聽著馬路車流的呼嘯。
幾分鐘過去，我卻覺得有幾小時那麼久。小笛平復了些，哽咽說「老師上周五晚上覺得不舒服去急診，然後進了加護病房，週日晚上就死了。」「啊，真的嗎？」我覺得很荒謬，像個玩笑，但看他哭成這樣，應該是真的。「那你們今天有老師來上課嗎？」「今天有安排代課老師，可是全班都在哭，沒心情上課，我也在哭，午餐也沒吃，因為沒胃口。」「好，那等你平復一點我們再騎車回家。」我們依然在校門口擁抱，我仰頭看看蒼茫的天空，看看喧囂的車流，再看看啜泣的他，感嘆人生無常，原來〝明天與意外真的不知道哪個會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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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笛一會兒抱抱我、抱抱媽媽、抱抱哥哥，我們都叫他想哭就用力哭出來，不要忍耐，因為他真的很愛翁老師，就這樣斷斷續續哭到就寢。老婆說她白天就收到親師群組的訊息，證實了翁老師的離世。
隔天放學，我問小笛今天還好嗎？他點點頭「大家幾乎都沒哭了，而且學校有安排輔導老師來跟我們做心理輔導，到時候我要去老師的喪禮，但日期還沒排出來，因為他們家人還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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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婆見過翁老師一面，在三上開學後的家長會。教室黑板前的老師雖然戴著口罩宣讀校園條文，但總眉頭深鎖，心事重重。那時覺得老師有點嚴肅，不夠開朗也不夠幽默，我們都想，看來小笛三年級要繃緊神經了。
後來老婆加入班上親師群組，常跟翁老師在LINE上有聯繫，我才知道在眉頭深鎖的後面，老師是個孝順的孩子，也是個偉大的爸爸，上有高齡父母，下有很小很小的孩子都要他照顧，所以家庭和學校兩邊常讓他分身乏術，偶爾需要請假。經老婆這麼一說，我恍然大悟，原來人家正經歷著我無法體會的難關。
三上一段日子後，小笛有說，老師跟剛開始感覺不一樣，剛開始覺得他很嚴肅，但其實老師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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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式當天是周六，我們早上六點多起床，小笛難得沒賴床，不過看得出他很沉重。
春天清晨的天空灰灰濛濛，迎面微風帶著一點傷感。到達會場外面，還飄下毛毛細雨，小笛說今天的天空很像大家的心情。一位同學看到他，快步來牽他走往會場。會場外有很多慈濟師兄姊、學校師長們，和幾位同學、家長。
小笛沒心情跟同學聊天，拉我到旁邊，我知道他正哀傷，遞了面紙給他，「我先在外面哭一哭等下進去就不哭了，不然翁老師會捨不得我們。」他低著頭說。我們在會場外等待公祭，他時而低頭，時而望著場內老師的照片，不停的流淚。
輪到我們進場，小笛趕緊擦乾眼淚，我牽著他的小手，一起向老師的照片鞠躬致意。
「小笛還想看老師最後一面嗎？」「要。」我們再次進場，每人手持一朵花，放在老師大體上，雙手合十繞一圈再鞠躬，魚貫而出。
走到會場外，小笛又流下眼淚「希望我們放下的花朵，會在天堂長成一片美麗的花園，永遠跟老師在一起。只是，裡面的照片跟我認識的老師不一樣，看得出來是老師年輕的時候。」「當然，他家人一定想讓大家看到老師最帥的樣子。」「老師躺在那裡的樣子也不一樣。」「老師像是睡著了啊，平靜又安詳。」他又問「我可以一起送老師去火化嗎？」「應該不行，那是只有家人才能去的。」他邊講邊哭，我牽他遠離會場，找個安靜的角落，還是告訴他用力哭出來會好一點。
此時，天空烏雲已承載不住悲傷的重量，開始傾盆大雨。我蹲下抱著他，看著他的淚水，也看著屋簷外的雨水，摸摸的頭，等他哭完我們才騎車返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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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式後的當天夜晚，我躺在小笛身旁，陪他睡覺。他提起白天的事，我說「今天是翁老師對你們上的最後一堂課，過了這堂課，從此各奔西東，你會長大，也會懂很多事情，老師會在天堂保佑你，我們也祝福老師在天堂幸福又快樂。然後啊，我知道今後，你會把老師永遠放在你心裡最重要的位置。」我用大拇指與食指交叉，比一個愛心的形狀，放在他胸前心臟的位置。「老師在天堂看到我那麼堅強，一定會很快樂，我知道他會一直看著我。」「想念的時候就哭一哭或是講出來，我們永遠願意陪你懷念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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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小笛回我媽家吃晚飯，我媽說看到小笛進門就先去跪在神桌前唸唸有詞，她猜想應該是老師的事，我說「應該是，因為他真的很愛翁老師，他也知道要跪在菩薩前唸佛號，請菩薩保佑老師去西方極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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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小笛會把想念老師的話，寫在聯絡簿上以前翁老師對他的評語旁邊，他說「把想說的話寫在這裡，我想⋯老師在天堂也會看到。」
『這是最後的一刻，也是最珍貴一課。每一刻最難忘的，證明我們深愛著⋯』真誠祝福翁老師在天堂，永遠幸福、快樂。
本篇刊載於馬祖日報20231228：
https://www.matsu-news.gov.tw/news/article/2177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