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警報,你還要忽略多久?從胃痛到離職,我們這一代的集體倦怠
凌晨一點,信義區的辦公大樓還亮著幾盞孤獨的燈。
專案經理 A-Ken 的胃又開始了,那種熟悉的、像是被一顆檸檬用力擰住的絞痛感,從上腹部一路蔓延到胸口。他關掉螢幕上密密麻麻的 Excel 表,吞了一顆白色藥丸,配著早已冰掉的美式咖啡。螢幕保護程式跳了出來,是他和女友去宜蘭玩的照片,陽光燦爛,笑得像個傻子。
他盯著照片裡的自己,感覺陌生得可怕。「A-Ken,還不走?」設計部門的總監經過,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還要對客戶提案,早點休息。」
「馬上,總監,我再順一下細節。」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總監點點頭,轉身離去。辦公室再度陷入死寂,只剩下伺服器運轉的低鳴。A-Ken 知道,他根本不是在順細節。他只是害怕回家。害怕面對空無一人的租屋處,害怕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睡的漫漫長夜,更害怕隔天鬧鐘響起時,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活著」這件事的巨大厭倦。
胃藥的效力短暫地壓下了疼痛,但心裡的那個大洞,卻越來越深。他打開 Line,滑到那個由大學同學組成的群組,訊息停留在上週五晚上,大家在嚷嚷著要去哪裡喝一杯。他一個字都沒回。
他不是不想去,而是沒有力氣。沒有力氣假裝自己過得很好,沒有力氣應付「最近工作怎樣?」的關心,更沒有力氣去解釋,為什麼一個在頂尖外商公司上班、薪水看似不錯的三十歲男人,會活得像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你也是這樣嗎?
你其實早就知道了,對不對?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在每個星期天傍晚開始籠罩的烏雲裡,在每一次健康檢查報告出現紅色數字的瞬間。你的身體、你的情緒,它們從來沒有說謊。它們用胃痛、失眠、濕疹、頭痛、莫名的哭泣、對一切事物失去興趣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對你發出警報。
一開始,那只是耳語。你告訴自己:「沒事,大家不都這樣?撐過去就好了。」
後來,那變成了喊叫。你開始依賴藥物、酒精、週末的報復性熬夜與暴飲暴食,試圖讓那個聲音閉嘴。
直到有一天,它變成了嘶吼。你站在捷運月台,看著列車進站,腦中閃過一個恐怖的念頭;或者,你在一次重要的會議上,突然發現自己完全聽不見主管在說什麼,世界變成一片靜音。
你才終於肯承認,有些東西,真的不對勁了。

訊號早已響起,你只是選擇了「已讀不回」
我們這一代,是被「努力就會成功」這句咒語綁架的一代。
從小的教育告訴我們,只要考上好學校、進到好公司、拼命工作,就能換來美好的人生。於是我們把肝和青春都獻給了 KPI,把夢想典當給了年終獎金。我們學會了對老闆的無理要求說「好的」,學會了在半夜三點回覆客戶的 email,學會了把自己的感受調成靜音模式。
身體的抗議,是靈魂最後的求救。
我有一個朋友,在內湖某間遊戲公司當企劃。她是我見過最拚的人,把公司當家,把專案當孩子。幾年前,她開始嚴重掉髮,一開始她以為是換季,後來以為是洗髮精的問題。她試遍了各種偏方,卻從沒想過問題出在她的生活本身。直到有一次,她因為急性蕁麻疹被送進急診,醫生看著她全身紅腫的皮膚,只淡淡問了一句:「小姐,妳壓力是不是很大?」
她當場就哭了。不是因為癢,而是因為那句問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一直以來刻意忽視的壓力鍋。
這些訊號,其實從來沒有缺席過:
- 生理訊號:長期性的偏頭痛、胃食道逆流、心悸、胸悶、皮膚問題(濕疹、痘痘)、自律神經失調、失眠或嗜睡。
- 情緒訊號:容易暴躁、易怒,或反過來,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感覺麻木。以前喜歡看的電影、愛聽的音樂,現在都無法讓你感受到快樂。
- 認知訊號:注意力難以集中、記憶力衰退、工作效率顯著下降,常常覺得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漿糊。
- 行為訊號:開始依賴菸酒、咖啡因或甜食。社交退縮,不想跟朋友見面,只想一個人待著。對工作的態度從投入轉為疏離,只想「交差了事」。
你中了幾個?我想,看到這裡的你,心裡已經有答案了。
我們都知道。我們都知道這不正常。但最弔詭的是,明明痛苦萬分,我們卻選擇了「假裝沒事」。
為什麼?
假裝沒事,是我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承認「我不行了」,比想像中要困難太多。因為那不僅僅是承認工作的失敗,更像是對過去十幾年、甚至二十年人生信念的全面推翻。
為什麼我們寧願忍受無止盡的內耗,也不敢按下暫停鍵?
🟢 沉沒成本的枷鎖:我都撐這麼久了
「再撐一下,等這個專案結束就好了。」 「再撐兩年,拿到這筆分紅就值得了。」 「我都已經在這個產業十年了,現在轉職還能做什麼?」
這些話是不是很熟悉?心理學上有個詞叫「沉沒成本謬誤」(Sunk Cost Fallacy)。我們投入了越多的時間、金錢、情感,就越難以放手,即使我們明知道繼續下去只會帶來更多痛苦。放棄,感覺就像是讓過去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
在信義區某科技廠當主管的陳經理就是個例子。他從畢業就進了這家公司,一路從基層工程師爬到部門主管,花了十五年。他犧牲了家庭生活、賠上了健康,換來了現在的位置。他好幾次都想走,但一想到那十五年的青春,他就退縮了。離開,彷彿就是親手否定了那個拼盡全力的自己。
🟢 生存焦慮的綑綁:台北的房租不會同情你
說句最實際的,錢。
我們害怕的從來不是改變,而是害怕改變了,卻依然一無所有。尤其是在台灣這個對年輕人極度不友善的環境裡。
我們的生存壓力,常常是隱形且全面的。對比一下,你可能會更有感覺:
- 房價所得比:在台北,一個人要不吃不喝將近 16 年才能買得起一間房子。這個數字在首爾是 15.2 年,東京是 10.1 年。我們的居住壓力,是世界頂級的。當你每個月薪水有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都拿去付房租或房貸時,「任性」的本錢自然就變少了。
- 薪資成長停滯:過去二十年,台灣的經濟成長果實並沒有公平地分配到薪資上。我們的薪資漲幅遠遠跟不上物價和房價的飛漲。穩定,成了一種奢求。一份雖然痛苦但至少能準時發薪水的工作,就像是汪洋中的一塊浮木。
- 社會安全網的薄弱:相較於北歐國家,台灣的社會安全網相對薄弱。失業補助、轉職輔導、心理健康支持系統,雖然有,但覆蓋率和深度都遠遠不足。這意味著,當你從職場的軌道上摔下來時,下面接住你的網子,可能有很多破洞。
在這種結構性的困境下,談「追尋夢想」、「傾聽內心的聲音」,有時候真的顯得太奢侈。光是活下去,就已經耗盡了我們所有的力氣。
🟢 身分認同的迷失:拿掉名片,我是誰?
「你好,我是台積電的工程師。」 「你好,我是奧美的廣告AE。」
在台灣社會,工作頭銜幾乎等同於我們的身分證。它決定了別人如何看待我們,甚至決定了我們如何看待自己。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努力讓自己成為那個「聽起來很厲害」的人。
當工作與自我認同高度綁定,離職,就不再只是換一份工作那麼簡單。那感覺像是一種自我毀滅。拿掉這張名片,我還是我嗎?別人會怎麼看我?我還剩下什麼價值?
這種恐懼,會讓我們緊緊抓住那個讓我們痛苦的頭銜,彷彿那是我們存在於世的唯一證明。我們害怕的不是失去工作,而是失去那個被社會認可的「自己」。
逃避不是懦弱,而是因為還沒找到出口
所以,如果你也正在假裝沒事,請不要再苛責自己了。
你不是不夠勇敢,也不是特別懦弱。你只是被困住了。你只是害怕,在你奮力游向對岸後,才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
真正的勇敢,不是從不逃避,而是終於承認自己需要一個喘息的出口。
「離職」這兩個字,太沉重,也太終極。它像一個懸崖,我們站在崖邊,往下看是萬丈深淵,於是我們嚇得連連後退,寧願待在原地被凌遲。
但如果,我們把目標從「跳下懸崖」,改成「在懸崖邊找到一條可以往下走的小徑」呢?
事情或許會變得不一樣。
這不是要你立刻遞出辭呈,那是不負責任的雞湯文。而是邀請你,開始為自己的人生,建立一個「B計畫」,一個屬於你自己的「求生艇」。
第一步:進行一場「痛苦盤點」(Pain Audit)
不要再對自己說「沒事」。拿出一張紙、或打開一個新的 word 文件。誠實地,寫下所有讓你痛苦的事情。
- 身體上的:胃痛?失眠?頭痛?多久一次?什麼情況下會加劇?
- 工作內容:是哪個環節讓你最耗竭?是應付難纏的客戶?是處理無止盡的行政瑣事?還是缺乏成就感?
- 人際關係:是你的主管?某個愛甩鍋的同事?還是整個公司的有毒文化?
- 價值觀衝突:你覺得現在做的事情沒有意義嗎?它違背了你的某些原則嗎?
這個過程可能會很難受,但請務必誠實。清晰地定義問題,是解決問題的開始。 你必須先知道你的敵人是誰,才能找到對的武器。你會發現,很多時候讓你痛苦的,可能不是「工作」本身,而是其中的某個「部分」。
第二步:開啟你的「可能性日記」(Possibility Journal)
每天給自己 15 分鐘,不受打擾的時間。在這 15 分鐘裡,放下所有「可是」、「但是」、「不可能」。純粹地去發想:
「如果不做現在的工作,我可以做什麼?」
寫下來,任何天馬行空的想法都可以。想開一間咖啡廳?想去學木工?想當個自由接案的寫手?想去澳洲的農場打工?想回鄉下種田?
重點不是可行性,而是「可能性」。
這個練習的目的,是打破你僵化的思維,讓你被現實擠壓到只剩一條路的人生,重新長出千萬條岔路。當你寫得越多,你會慢慢發現一些重複出現的主題,那可能就是你內心真正渴望的方向。
第三步:編織你的「安全網」(Safety Net Weaving)
有了方向,下一步就是建立讓你敢於邁出那一步的底氣。安全網包含三個層面:
- 財務安全網:這是最現實,也最重要的一環。開始計算你一個月最低的生活開銷,並以「至少能維持六個月」為目標,建立一筆「緊急預備金」。這筆錢,就是你的「離職自由基金」。它會在你最徬徨的時候,給你選擇的權利。你可以開始記帳、減少不必要的開銷、研究被動收入的可能性。
- 技能安全網:利用下班或週末的時間,去學習一項新技能。可以是你在「可能性日記」裡發現的興趣,也可以是能增加你未來轉職籌碼的專業技能(例如:學寫程式、學數位行銷、學第二外語)。現在網路上的學習資源非常豐富,從 Hahow 好學校到國外的 Coursera,有很多系統性的課程。這不只是學習,更是在為你的求生艇裝上引擎。
- 人際安全網:你的人脈,不該只有現在公司的同事。開始有意識地去連結「外面」的世界。去參加產業社群的活動、聯繫以前的老同學、在 LinkedIn 上和欣賞的對象建立連結。讓他們知道你的專業,也去了解其他產業的真實樣貌。這些人,未來都可能成為你的貴人,或是提供你不同視角的戰友。
這三件事,沒有一件是輕鬆的。它需要你從已經被榨乾的精力中,再擠出那麼一點點,為自己的未來下注。
但請相信我,當你開始行動,哪怕只是每天記帳、每天看半小時的線上課程,那種「我正在為自己做些什麼」的掌控感,會慢慢回來。而這份掌控感,正是治癒無力感的最佳良藥。
A-Ken 的故事還沒有結束。
那天凌晨,他沒有回家。他走到公司附近的象山步道,一步一步往上爬。天快亮的時候,他爬到了六巨石,看著整座台北市在他腳下慢慢甦醒。101 大樓依然雄偉,但在此刻的他眼裡,卻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更像一座巨大的牢籠。
他拿出手機,沒有傳訊息給主管,而是傳給了那個在台東開民宿的大學同學。
他只問了一句:「你那裡,還缺人手嗎?」
他還不知道未來會如何。或許他會在台東待幾個月,然後再回來台北找工作;或許他會發現自己其實很喜歡那樣的生活,就此留下。
但他知道,從傳出那則訊息的瞬間開始,他已經不一樣了。
他不再假裝沒事了。他選擇了面對。
親愛的,我知道你很累了。
累到連為自己多做一點什麼的力氣都沒有。但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更需要停下來。
你不需要立刻離職,不需要做出任何驚天動地的決定。
你只需要在今天晚上,給自己一個小時的空白。泡個熱水澡,煮一碗喜歡的泡麵,或是就只是安靜地坐著。然後,輕輕地問自己:
「嘿,你還好嗎?」
讓那些被壓抑已久的胃痛、失眠、焦慮和眼淚,有一個被看見的機會。承認它們的存在,承認你的不對勁。
這是你為自己做的,最勇敢、也最溫柔的一件事。
改變,就從這一刻開始。
嘿,聊聊吧。你身體的哪個警報,被你忽略了最久?在底下留言,讓我們知道你並不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