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是完結篇！之前分享了兩篇關於今年一月，我下高雄參加內觀十日課程的心得。在這十天期間，我不說話、不碰 3C、不閱讀、不書寫；除了吃飯、盥洗、睡覺之外的時間，幾乎都在禪坐，以及與自己相處。
經過長達 100 小時的密集打坐後，我深刻明白了——貪愛、瞋恨等習性，是如何深深影響、甚至主宰我們的一生；也從內心的各種小劇場中，發現長久以來，自己對感受產生的慣性反應。
而在最後一篇，原先本來是想分享：經過長時間靜坐後，自己在覺知能力上的擴展，以及看待物質世界角度的轉變。但因篇幅受限，也考量到這部分的內容，與身邊大多數朋友現階段的連結性不高，所以最後我決定先把這一篇，聚焦在「情緒被看見」這件事。其他的部分，就看之後是否有遇到對的時機和靈感，再一併提到囉！✨🤍
在禪堂裡，無預警淚崩的一瞬間
那是發生在課程第二天晚上的小插曲。當時我與所有的學員，都已經吃完晚餐、盥洗完畢，集中在禪堂安靜打坐。回顧這兩天的時間，每天大約有 10 個小時左右，都在進行所謂的觀息法（Anapana），也就是專注於觀察自己的呼吸。而我腦中所浮現的念頭，大多屬於上一篇提到的：「回家前要吃什麼？」、「這場還要打坐多久？」等浮躁又瑣碎的內容。
「奇怪，都打坐兩天了，怎麼還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回憶浮現？」、「不是說，內觀像是一場心靈的開刀手術嗎？」、「該不會⋯⋯我的潛意識其實一片平和吧？」回想起來，真的覺得那時的自己超級無敵幼稚。
明明這個階段，只是內觀前、幫助靜心的小暖身，目的是要我們專注在呼吸上，不是去期待回憶過往，也不是追求什麼體驗，但我卻還是忍不住好奇著，是否會有未知的體驗發生。甚至還在心裡暗自竊喜，以為自己到最後一天，都還能處於這種悠哉的狀態。
或許是老天爺想敲醒我這個天真的念頭，就在當我以為自己的內在一切風平浪靜時，我的腦海中卻毫無預警地，突然浮現了兩段畫面：第一幕，是父親火化前靜靜躺在屍袋中的身影；第二幕，則是一張小時候溫馨的全家福合照。
當下的我，其實還來不及思考，為什麼會想起這樣的畫面，但緊接著，腦海就繼續浮現一陣清晰的聲音——或者說，是訊息？
「我好不想要你們離婚」
聽到這句話的當下，我其實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因為這並不是我記憶中曾經有過的想法。但頭腦都還來不及分析，一陣陣的酸楚感就隨之從鼻尖、喉嚨蔓延開來，一波又一波，擴散到全身。最後，我的淚水就像被轉開的水龍頭一樣，不斷流下。同時間，我感受到一股悲傷與絕望的感受，像是龐大的能量般，毫無保留地從體內宣洩開來。
「怎麼可能？這是我的感覺嗎？」、「印象中，我從來沒有不想要他們離婚過呀？」由於情緒來得太突然，為了避免影響到其他學員，我只能偷偷拿出衛生紙擦眼淚和鼻涕，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練習，但沒過幾秒，又不自覺陷入思考當中。
對於父母離異的記憶，我的印象非常模糊，只記得國小某個晚上，媽媽突然對我說：「我跟你爸爸已經離婚了。」僅止而已。在記憶中，雖然有些父母爭吵、冷戰的片段，但都過那麼多年了，回想起來早已沒有任何情緒，所以我真的難以相信，這麼這麼深刻的感受，居然真的來自於我本人。
「這很正常啊！怎麼可能沒有一點難過？你那時年紀還這麼小耶！」我想多數人聽到，應該都會這樣回應吧！或許是這樣吧，但如果用更客觀的角度去思考，我的父母從個性到生活習慣，其實就像來自兩個世界的人；在十幾年的婚姻裡，也累積了許多難解的恩怨。在那樣的情況下，離婚這個決定，無論對他們、還是對孩子而言，在當時或許都是一個相對明智的選擇。所以一直以來，我真的完全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好值得難過的。
因為諒解，而不被承認的感受
從小到大，我總是深信著：在那個負面情緒不被允許、也不被接納的年代裡，我的父母已經用他們所能理解、所能做到的方式，努力把我們養育長大。對我來說，承認自己曾經難過，彷彿就像是否定他們所有的付出一樣，這對他們而言，一點也不公平。
尤其當我翻開童年的相簿，看見那小小的自己，在家中的慶生派對笑容燦爛、眼裡有光的樣子，我都能看見他們曾給予的愛與用心。相較之下，在這個社會中，還有那麼多貧困或是受虐的孩子，這樣的我，到底有什麼資格感到難過呢？
但當我再次回望童年，才慢慢意識到，那些痛苦、恐懼、無助的感受，確實曾經存在於我的生命中。其實我一直是記得的——在一次父母劇烈爭吵後，自己躲在房間、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也清楚記得，在家中氣氛低迷的那陣子，自己坐在教室裡，感到心神不寧的時刻。
有一陣子，在我腦袋中最常反覆擔憂的事情，就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會不會在我回家之前，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心也像是懸在半空中一樣，常常都在害怕——下一秒，又會有不好的事即將發生。
你以為是命運，其實是未覺察的自己
但很神奇的是，這些事情明明真實在我人生中發生過，現在回想起來，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在觀看別人的人生一樣。直到現在過了這麼久，我仍然無法百分之百確定，打坐時聽到的那個聲音、那句話，到底是不是真的。對於父母的分離，我依然帶著祝福與理解，那份感謝與肯定也是真實的，從來沒有改變過；但當時浮現的沉痛感受，卻真真切切、深刻得讓人難以忘記。
「所有未被覺察的潛意識，終將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卻稱之為命運。」
在課程結束後的某天，我無意間讀到了這句心理學家榮格的名言。雖然不是第一次讀到，但在親身體會過潛意識的深不可測後，這次是特別有共鳴。原來，那些曾經以為隨著自己長大、變得更理性後，早就該消逝的情緒，其實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它們只是悄悄躲進潛意識裡，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我也終於明白，為什麼那些心理學、靈性學的書籍總說：深埋在潛意識裡的記憶與情緒，會在我們毫無察覺的時刻，默默牽動著人生的方向。它或許不被看見，卻可能化身為日常無意識的行為反應，讓那些看似不同、卻本質相同的生命劇本一再重演；或是在毫無預兆的瞬間，讓胸口感到一陣恐慌與不安，甚至成為寫在病歷表上、原因不明的症狀。
這些無聲的提醒，也許並不是為了把我們逼到絕境，而是一直在告訴我們：只有當你願意向內看見、覺察自我，才能真正擺脫過去，重新找回生命的主控權。
當然，以上所分享的感觸，其實仍帶著「思考和分析」的成分在，並不是內觀課程存在的重點。因為過去已成過去，潛意識的資料庫如此龐大，要把生生世世、每一件創傷都挖出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內觀或冥想存在的目的，並不是要像剝洋蔥一樣，去層層分析每個情緒的源頭或意義，而是學著讓自己退一步，成為一位清醒而安靜的觀察者。當不舒服、沉重的情緒湧上來時，我們不批判、不自責、不內耗；當愉悅、輕盈的感受浮現時，也不貪戀、不得意、不緊抓不放。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看見情緒的來來去去——只要「知道了」，就已足夠。
業力，其實像一顆電池
還記得在葛印卡老師的講解中，有一個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比喻：（憑記憶在寫，如用字不精確請見諒）那就是，人的業力，其實就像一顆電池。
如果我們總依著舊有的習性，讓自己陷入貪愛、瞋恨的無限循環中，就像是在替這顆電池持續充電；但如果只是單純保持覺知，不逃避也不抵抗，任由它自然流動、來來去去，並將專注力放在覺察身體上，這顆電池的電量就會慢慢減弱。而那些過去累積的習性反應，也會逐漸浮上表面並失去力量，從此不再主導著我們的人生。
透過不斷覺察、擴大自己對身心的感知後，我也才真正理解到：原來所謂的「無常」，其實不僅僅存在於意外發生，或是生離死別的時刻。在掃描身體時，我驚覺到，無論是肌膚表面的細微變化，還是情緒的升起與消散，都像是宇宙呼吸的節奏一樣——時而擴張，時而收縮，沒有任何一種狀態是永恆不變的。
而當那些面對世間萬物「應該變成那樣」、「應該永遠不變」的執著，在覺知中慢慢鬆動、散開後，一份在內心深處本就存在、卻被遺忘許久的平靜以及喜悅，便會像被烏雲遮住的太陽重新探出頭來，再次灑下溫暖的光芒。
也許真正的自由，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