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把讀過的東西寫成文章時,讀了福澤諭吉的文章《学問のすすめ》,看完的當下只覺得熱血澎湃,覺得他說的句句屬實,以實學重塑了日本封建思想,難怪日本能在西方列強中站穩腳跟,然而《最高學習法》第二章中提到了一個簡單且深刻的觀念「看正反雙方以及綜合論述來全盤了解一件事」,讓我重新去檢視當時代裡有沒有反對西化的聲浪,才發現原來最終在基本道德教育以及明治天皇為首的政治體系下,選擇的是儒學為根基的國策。
元田永孚在當時就對於激進的西化思想提出了反對,強調應該以仁義忠孝的美好品德為根本,技術與知識為輔,而不是過度強調西方的知識與思想,反而本末倒置。起草了《教学聖旨大旨》並最終獲得了明治天皇的支持。文中想以儒學的品德為優先的想法乍聽之下也合乎情理,但是實際看了原文之後「洋風是競フ……將來ノ恐ルル所終ニ君臣父子ノ大義ヲ知ラサルニ至ラン」說的卻是對西方思想可能顛覆了君臣父子間大義的擔憂。福澤諭吉的思想當中,人民尊重的是法律制度以及有才德的官員,並不是官員們都值得被尊敬,這樣的思想對於保守派以及明治天皇來說,確實是一種擔憂,也難怪最終明治天皇也同意了元田永孚並頒布了《教学聖旨大旨》和《小学條目二件》以及後來的《教育ニ関スル勅語》。
《小学條目二件》的內容更是讓受過現代教育的我感到衝擊,第一件中提到要在小學懸掛忠義之士以及孝子節婦的畫像「古今ノ忠臣義士孝子節婦ノ畫像・寫眞」,為了就是從小就要灌輸孩子仁義忠孝的思想,未來才不會被知識與技術給迷惑本末倒置。第二件中提出明治天皇在走訪各處學校時看到的情況,農民子弟不務農,卻是滿口空泛言論,說著外文卻無法翻譯成日文,甚至藐視長輩,這樣的情況必須要以德育來解決。說的情形應該就是西化之下,很多語彙在當時沒有對應的日文,例如權利與經濟這兩個詞都是在日本被發明出來描述西方語彙的和制漢語,在長輩眼裡不會務農只會以西方知識沾沾自喜的小孩想必是不務正業,而不懂這些的長輩們自然也很難被懂得西方知識的小孩尊敬,才有了這樣一幕吧。
受到現代教育的我在看到這些反方論述之後,當然還是覺得太過迂腐,更支持福澤諭吉的思想,但看到一些其他探討福澤諭吉的反面文章之後,也同意他確實在很多地方過於激進與理想,比如愚民之上有苛政這件事情,直接論定是愚民才導致上面用苛政來管理有點武斷,也可能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更何況有才德眼界的人終究不會是大多數,期望由下往上的以一身獨立乃至一國獨立有點過於理想,但我覺得他的本意並不是在洗白苛政或是譴責愚蠢大眾,只是想對有志之士振聾發聵。
對於保守派在西化浪潮下的心態,其實也不難理解,就好比在技術日新月異的現代,AI技術的進步直接衝擊了許多產業,從藝術寫作到程式設計,彷彿可以像是人類一樣不斷產出文字的LLM技術,已經不可否認的能夠精準有效的取代許多人類的技能,就連我自己在寫這篇文章的同時,也難免要請LLM來校對錯別字,然而當文章被AI改寫的時候,又覺得這樣的文章彷彿喪失了人在說話的語氣,如果文章只是用來傳達知識與溝通的工具,有時候我也認為AI改的更有道理也少了冗言贅字與不必要的論述,但是AI其實並不像人一樣有想用文字抒發情感的需求,它只是精準的完成人類希望它成為的樣子,所以似乎人類的創作依然不可取代,但換句話說,如果讀者想看的只是「像是人類一樣抒發情感的文章」,這樣的任務難道AI就不能精準的執行嗎?當精巧的鸚鵡學舌已經具備所有的抑揚頓挫,我們又如何能說自己真的無法被取代?機器學習中常說的overfitting,如果已經涵蓋了所有人類感興趣的邏輯,又何嘗表現得不像人類所謂的智慧?
攝影以及掃描影印技術出現之後,就開始有人發現作為藝術品的繪畫,已經可以被機器大量複製,複製品和真跡之間的差異已經縮小到肉眼難辨,瓦爾特·班雅明在《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中提出傳統藝術品中有存在此時此地被創作而出的原真性,並用一個抽象的詞彙「靈光」來代稱,而當機械可以將其大量複製之後,複製品本身已經脫離了真跡被創作的脈絡,變得大眾化且隨手可得。在AI技術發達的現在,大眾關心的是能否有滿足自己需求的產品,是否是資深工程師匠心獨運寫出的程式與否完全不是重點,是否是人類在苦悶之下創作而出的文學作品,也可能變得無所謂,只要能夠讓讀者感受到澎湃情感,是不是人類的創作又何妨?
就實用的角度來看,可能福澤諭吉也會同意當下科技巨頭們的想法,認為AI技術才是當今實學,而能夠像以前工程師一樣親自敲鍵盤打出一行行程式碼,來回糾結debug而出的軟體,只不過是自我滿足用的虛學,應該要轉向如何精準描述出人類的需求,向AI下prompt,才能迎頭趕上列強環伺的科技革新,站穩腳跟吧?
作為一介工程師,我其實也開始感受到新技術之下,何謂重要的技能已經被重新定義,然而我自己仍然覺得有些時候,還是會想要自己書寫程式,而不是交給AI,畢竟當時會想要進入這個行業,不只是因為寫程式只是幫我解決問題的工具,而是把自己的想法轉換成嚴謹有序的程式語言,並且表達到精準無誤,使得電腦能夠執行出我腦海中的世界時,那種攻頂之後的感動,跟指導別人完成任務是截然不同的。我也有時候覺得,當人只能依賴工具去完成任務時,人本身並不真正具備能力,豈不是本末倒置?但AI工具使用得當,也可以反過來更快的讓人類也學會技能,最後不是因為自己沒能力而只依靠工具,反倒是用工具讓自己熟悉工具般的bootstrapping,最後只是用AI作為支點,去完成更困難更大的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