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台灣立委王義川在彈劾總統的公聽會上,被滯台中國人張亞中打斷發言,張還唱聲要求台灣人愛講中國話,實在是食人夠夠。世界上大概很少看到像台灣這群難民後代,過了八十年、三四代,卻連本土語言都聽不懂的(還要浪費錢請翻譯),甚至禁止當地人講自己的母語。若講遮毋是殖民,按呢到底啥物才是殖民?
在這波論戰當中,台灣人最常遇到的兩岸中國網友的唱聲,不外乎就是:『台語就是閩南語』、『只有原住民語才有資格叫台語』、『台語這個名字不尊重客家人』……等等。這些現象也在在印證,筆者在之前的文章《閩南糾結:台灣文化的正名與新創》所提到:『正名』對於文化國族認同有其迫切的必要性;另外,空泛地主張齊頭式平等的多元文化,只會成為統戰/殖民的溫床,不利於華語以外的任何語言,詳見《台灣文化困境:受限於多元主義的文化視野》。

1. 台灣人必須意識到我們擁有自身文化的『命名權』!語言的命名,必須尊重該語言的母語使用者的自我命名。當外來者不懂台語,甚至不認同台灣國族的時候(中國民族主義者即使是住在台灣也不算台灣人),他們是完全沒插手台語命名的正當性的。文化也是有主權的,被任何外來者侵犯,我們是有權自我捍衛的,請台灣人務必謹記這點。
『閩南語』一詞,當年即是蔣開穴等外來殖民者,對台灣施加的命名,並作為剝奪台灣人國族認同的手段之一。『閩南語』三個字甚至難以用台語正確唸出口,足可見其並非台語人的自我命名。
2. 台語人的自我命名在歷史上就是『台灣話』或『台語』。或有『河洛』一詞,但卻可能來自是客家人和廣府人對原泉漳族群的命名,而且可能帶有貶抑(福佬/貉獠);而客家人是到很近代,受中華民國殖民政府的挑撥才開始爭『台語』這個稱謂。
3. 文化部於 AC 2022 年在《國家語言發展報告》中,提出折衷的『臺灣台語』作為正式命名,當年的文化部長李永得,除了擔任過客委會主委,本身亦是客家人。而最早在民間提出這個命名的是醫生曾貴海,也是客家人。
4. 原住民語有各自固有的名稱,而那個名稱不叫『台語』。若仔細考究 Tayouan 此音節最初的意義會有兩個可能性:其一,泛指台南一帶的西拉雅族部落『台窩灣社』,而未擴及全台的其他原住民。Tayouan 這個字當年只有在西拉雅語才有自我命名的意義。意即,真正能稱作台語的,其實只有西拉雅族語;

其二,Tayouan是指涉相對原住民的『外來移民』。比較新的說法,來自歷史學者翁佳音的考證,Tayouan 是漢字『大灣』的對應,荷蘭語稱 grote baai ,並非指涉原住民的部落。若以台語命名,反而會讓原住民語變成外來語,實屬奇怪,也扭曲這二字的原意;歷史上,泉漳人來台的時間早於客家人,故而『Tayouan 語』也不應該是指『客語』。
5. 語言的命名涉及國境與政治,彼此互通與否未必是第一考量。很多人可能都不知道,義大利語和西班牙語,其實是可以不經額外學習就互通無礙的。筆者認識的西班牙交換生就說自己到義大利羅馬玩的時候,基本上聽的懂當地人在講啥。難不成,今天西班牙語就要稱呼為義大利語,才是學術正確嗎?
類似的例子,還有馬來西亞語和印尼語;北歐扣除芬蘭語的幾種語言,彼此差異性也不如外人想像中的大;另外,筆者認識的俄國人反而能略懂波蘭語,而不是烏克蘭語。
6. 即使是相似的語言,橫跨到不同的國境,也會有不同的命名,例如東北泰語和寮語本質上差異不大,前者的使用人口甚至多於後者。該語言在泰國是方言,在寮國卻是國語;同樣都叫德語,低地德語(Plattdeutsch)和高地德語(Hochdeutsch )卻難以溝通,以『我愛你』為例,前者是 Ik heff di leev,後者是 Ich liebe dich(荷蘭語則是Ik houd van jou)。wo 在高地德語是問 where,在低地德語卻是問 how。
筆者的德國同事雖然未必能聽懂荷蘭文,但普遍卻看得懂荷蘭文,因為有部分和德文很相似。若是今仔日荷蘭是予德國來統治,毋知荷蘭語敢會變作德國的方言?換而言之,台語和閩南語就算互通,也不妨礙彼此各自命名。正因為台灣不是中國的一部份,故而台語不是閩南語。
7. 台語一詞最早自AC 1850 年代即出現在文獻,閩南語一稱則是 AC 1930 年才在中國上海被創造出來。兩者之間的命名,發生在不同地域,甚至沒有太多脈絡上的交集。蔣開穴剛來台灣的時候,也是使用台語一稱,改叫閩南語還是後來的事。若要遵循古早的命名,也應該是台語先於閩南語。

8. 根據中國學者周長楫主編的《闽南方言大词典》前言所述,台語和閩南語推估有10% 左右詞彙上的差異。但考量到有許多日常用詞字彙,未必有被收錄在國內外學者或官方修訂的字典,實際上的差異應該更多。相關舉例可見筆者的整理:《台語的折衷式新創語》,當中許多字詞是至今都沒有被正式收進字典,卻是筆者家中序大人會講的字詞。
9. 相對於內部差異複雜的原住民語(所以台灣才被認為是南島語的發源地)、客語之間不同腔調也未必互通;反之,台語內部卻展現相對前兩個體系,還要高度的均質性。因為出現客語或原住民語少見的混融,加上又是自然共通語,所以被賦予『台語』一稱並無不合理。
若將原住民語或客語稱做台語,那誰又是誰的方言?或哪個腔調才算是正港的?不是又要陷入沒有結論的爭論?若要把相互無法互通的語言或腔調稱作『台語』,那和廣義的『台語(台灣的語言)』統稱有何差別?依此,原住民語、客語的認同不會有所變動,卻要將百年前就已經成形的『台語』認同貶低為『閩南語』?
當最具代表性的台語淪落為閩南語,那其他少數語言也終究會變成中國的方言,甚至是消失的更快。且說,『客家人』在命名上沒有和中國的省分連結,但『閩南人』卻有,所以更容易被中國民族主義收編、變成統戰或殖民的工具。
當台語的認同,因為錯誤命名被解構,被貶低成和華語一樣是殖民外來語、也是中國方言,對於增加客語和原住民語的群體,會有任何助益嗎?反過來,今天願意重新學習台語文的人,都是意識到自身母語即將失落的人,也比起純華人更有語言平權的同理心和意識形態。
10. 台語不是從中國來的!當年跟著移民船到台灣的語言不叫台語,也不是閩南語,而是泉漳話。就如同當年沒有台灣人,也沒有中國人或閩南人認同,只有具備原鄉認同的泉漳人。兩者從過去的分類械鬥,到如今放棄原鄉認同,取捨折衷各自的母語,吸收日本語等外來語,合成新的語言,並伴隨新的在地認同興起,最後將該新語言稱作『台灣話(台語)』。
台語合成的時間雖然晚於原住民語,但在地化至少百年以上,仍是台灣這片土地長出來的原生語言;華語的歷史不但是最短的,且其累積出來的特色仍是由台語賦予的。另一方面,當現代的台灣華語,在大量吸收支語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失去任何本土化的資格了。
結論:很多時候,台語之所以會被認為是閩南語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過往殖民者的洗腦,還有文史界普遍仍由滯台中國難民掌握。另外,台灣人從小教育缺乏國際觀,學太多無用的中國史地,又對於在地語言文化知之甚少,才會讓殖民者順利用中國民族主義收編台語。最後,多數人政治素養普遍低落(politisch ungebildet ),絲毫沒有意識到有些學術定義,本身就有預設國族立場的框架,也沒有認知到文化語言也是有主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