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這兩年,開始走傱台灣中南部的野生古厝之後,陸續寫出 《台式/古厝:台灣窗的百年風華》和《台式/傳統『台灣厝』的基本造型》等兩篇心得。筆者也不禁尋思:傳統建築的窗,多在正廳或兩側可見,並不是什麼需要費心尋找才能看到的細節。為什麼以前都不知道台灣有這些世界獨特的文化景觀呢?

採集地點:嘉1。傳統台灣厝和中國閩式建築,最大的差異在於『和洋窗』的使用。傳統中國閩南採用『光廳暗室』形制慣例,在台灣進入日本時代之後被完全打破,大面積的日式平格窗和木格柵,提高建築物的整體採光,『和洋窗』高頻率地出現在各種三合院建築。
明明『和洋窗』在這座島之普遍,不管是豪華或簡陋的民間建築,幾乎間間都有。出現的時間軸也並不短,從日治初中期到戰後約 AC 1960 年代,都還能找到這些窗戶的芳蹤。但為啥物遍觀一些書籍文獻,對台灣厝的此種明顯的特色都隱而不提?
這大概就是『框架』在作祟吧!不同的框架,對於同一件事情可能會有不同的解讀。又或者只把目光專注在一面,而完全忽略了另一面。而台灣文化所面臨的最大框架,就是『中國民族主義』下的敘事:多元主義和中國民族主義的一體兩面
血緣和宗教支撐了『漢人』,本土語言和地緣建構了『閩南人』,殖民者語言和歷史則創造了『華人』。這些中國民族主義在上個世紀所創造的詞彙,至今卻仍然盛行於台灣各種文本,並用來解釋相對於『原語人』、『客語人』和『第一批中國移民』,島上佔大多數的『台語人』。
多元文化的政治正確,反而確保上述這些統戰/殖民詞彙的歷久彌新。早年的台獨,或是現在的台派,以為創造了『多元文化』的框架,可以有效用來壓制『中國民族主義』,但諷刺的是,他們所取用的多元族群敘事來源,卻仍本於中國民族主義所創造的舊有敘事框架。
就如同筆者在《閩南糾結:台灣文化的正名與新創》一文所述:台灣陷入一種無法定義自己的詞窮,只能不斷被動吸收中國或歐美等外來者的強勢觀點。不但完全沒有對自己的看法,還很常把他國的意見、不管客觀與否全數內化,所謂的『自我殖民』大概就是指這種心態吧?
而中華民國框架下的意識形態,創造了『漢人』、『閩南人』或『華人』,這些在近百年被章太炎、梁啟超等人創造出來的名詞,讓我們習慣性把自己的文化視作是中國文化的延伸,也因此容易注意到台灣和中國在文化上的相似性,而潛意識忽略存在的系統性差異。

台灣知名小吃土魠魚羹,其將魚肉裹粉酥炸並下羹湯的做法,文化源流可能是來自17 世紀統治部分台灣的荷蘭人。
正因台灣人看待自身文化的觀點,總是難以擺脫『中國來的』、『外來文化』的消極敘事,也因此『和洋窗』之於台灣古厝的普遍性,就在這樣的敘事框架之中被自動消音。本文將以現有『中華民國』的『法定古蹟建築』作為案例,說明不僅僅是中國民族主義,氾濫主張缺少主體的多元,同樣也在摧毀台灣人的主體文化,使台灣最後變成沒有自己的文化。
中國文化延伸的預設立場
被中華民國附身的台灣,對於古蹟的定義,存在『中國傳統文化延續』的強烈立場。畢竟至今掌握台灣文化話語權者,不是身受『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的遺毒,就是一直不願就地歸化、看不起台灣的外來統治階層,最後和中國近三十年來不斷挹注金流的『文化統戰』同流合汙。

台中摘星山莊,所謂的十大台灣民居之首。
不少方方面面強調『台灣傳統』的文化類書籍,十有八九字裡行間總是無法脫離對『閩南/中華文化』這種統戰靶子的認同與追求。遍觀學界、政府、出版業等等主流論述,對於『古厝』、『傳統』的視野,都定錨在清領時期以前的建築。
畢竟當年的部分台灣和中國,同是滿清帝國的殖民地,歷史上的確存在一定程度的共時性。在《解構中華(1):虛構的時間》一文之中,我們也已說明『史觀』對於台灣文化認同有多大的影響力。『傳統』或許不像史觀的維度那麼巨大,但本身也具備『時間性』,意即:定義哪個時間點出現的建築物為台灣人的傳統,背後本就牽涉國族意識形態上的爭論!
中國民族主義者的做法,就是精選接近『閩南式』建築原型的台灣古厝。和中國閩南地區愈像的,越有被討論的價值,也才有資格被定義為『正統』或『傳統』。這類的選擇性報導,在不知不覺中形塑台灣人對於自身文化的想像,最後國內外就得出『台灣保存最完整中華文化』、『台灣擁有中國文化』的不可挑戰之鐵證。
筆者雖然只是沒受過正規訓練得門外漢,一些建築專有名詞或年份也有弄錯或考證不周的地方,所以尊重許多專業人士對於建築有各種細緻的研究,但卻無法認同『台灣人』被當作『中國人』的一個子群在研究。
日本殖民者遺留的建築
現此時的主流台派,自上世紀末延續到今日都還在反芻的『多元文化』理論,其實也是筆者在論述上不斷想要推翻的概念。畢竟,在這個脈絡之下的『多元』往往不脫以下成分:中國、日本、閩南、客家、原住民等等。但弔詭的是,這些有的彼此異質性極高的組成之中,『台灣』的身影卻完全被萃熄。

新北九份,太子賓館。
此文並不是否定原住民族和客語族的存在,而是警告台派主張意義不明的『多元並立』和『多元融合』,往往只是中國民族主義的延伸,且已經被過分矛盾地混用與濫用。不經深思的『多元化』(講華語沒關係),甚至是『國際化』(台語全羅馬字學英文更快、雙語政策),根本就是多重自我殖民的遺緒。
不管這個文化對象是中國(PRC 和 ROC),或是美國為首的羅馬字新舊帝國主義,台灣人在談文化的時候,往往抓不出『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間的自我認同界線。最後乾脆就放棄文化戰場,只講政治激情和自由民主(EX: 公民民族主義),並妄想以此去處理根深蒂固的國族認同問題。
就以這章在談的古蹟建築為例,網路文章、政府觀光文宣或是市面上的出版品,總是看到以『XXX台灣日式建築』為名的敘事,從當代日本建築的基礎開始介紹:像是和式傳統建築,如XX官舍;或是歐式建築,如總統府。當中,有許多日本殖民者遺留下來的建築,成了台灣的法定古蹟。
這大概就是許多台派,會把日本文化做為多元文化之一的原因吧。但細想就會發現詭譎之處:日本帝國畢竟是作為外來殖民政權,所蓋出來的純和洋式建築,當年有多少『台灣人』可以居住呢?這樣還能叫做『台灣文化』嗎?就像有些人大半輩子都住台灣,卻還不認同自己是台灣人;也不是所有建物蓋在島上就該納入台灣文化的範疇,中正紀念堂就是一例。

雲林北港遊客中心,原北港登記所。
今天還留下來的日式建築,之所以可以當作作假文青,喝茶、吃甜點、兼擺拍的打卡觀光景點,多半也和現代日本強勢的流行文化有關(另類的共時性),甚至衍伸出妖怪村一類、完全去台灣在地脈絡化的觀光景點。筆者當然不主張敲掉這些百年日式歷史建築,但我們卻必須重新思考他們在台灣的意義,才做出更貼近在地脈絡的再活化工程。
也如同這篇《中華文化是臺灣的文化核心嗎?三位青年博士生的對談(上)》中的一位馬來西亞籍華人所說。
外國人要了解臺灣文化,有什麼是可以給別人欣賞的呢? 若要看傳統文化,似乎對岸現在是比較「道地」,若是要看日本文化,直接去日本自然最好,美國、歐美文化,臺灣也不見得有比外國好。唯一可以有「獨立系統」給別人看的,似乎就只剩下原住民文化。
沉溺於模糊又浮濫的『多元文化』脈絡之中,反而使台灣人失去自身的文化主體而毫不自覺。原住民人口占不到台灣的 5%,剩下 95% 的人難道都是中國人?如果不是,我們可以依憑的主體又在哪裡?
台灣文化的範疇?
台灣目前的法定古蹟,真的能反映出以台灣為主體文化的現況嗎?一方面,中國民族主義者只願意將心力放在保持原型的清式建築;另一方面,除了拿原住民當擋箭牌之外,多元主義者容易將目光聚焦在日本帝國遺留下來的公共建築,對於日式元素如何反應在一般台灣民宅的探討付之闕如;

採集地點:雲1,年份不明。一間破敗的街屋,卻能看到同時結合在來款的穿斗式構件和日式的拉門窗。這才是台灣傳統文化的常態,卻往往不被重視與看見。
真的多數的台灣文化資產,根本不在所謂『日式(和洋系統)』、『清式(或在來式)』和『原住民』等極端值之上,而是散落在這些向度之間。然而,多數有名的法定古蹟,就是在強化大眾對這些極端值的認知,而限制台灣人的文化視野。
這也導致有些台派嘴裡喃喃有詞的『台灣多元文化』,和一些消極草派所講的『台灣沒有文化』,本質上都反映同一件事:台灣主體文化的空心。受限於多元文化並立的視野,台派不會盤點自身的文化資產,也不知道自己的文化在這百年來發生了什麼變化?和中國出現了什麼差異?最後放任台灣變成一個空有高科技,卻沒有相應文化認同的民主中國人之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