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讀到難得批判交織性的文章,由Carbin和Edenheim共同於2013年發表的“The Intersectional Turn in Feminist Theory: A Dream of a Common Language?”。討論當時在人文社會領域裡大家耳熟能詳的「交織性」,要嘛被視為一種理論、方法或分析取徑,要嘛被視為制度性的課程或政策基礎(顯然在台灣亦是如此)。這不禁使作者好奇,為什麼「交織性」能迅速從概念、理論,到建制於研究機構,而這過程卻令人意外地在向來內部意見分歧的女性主義學術圈中,幾乎未有衝突或相應的批判立場,是什麼背景和可能的原因導致女性主義學者們一致認同並投入其中?作者對該現象的關注,背後更深層的隱憂是:在這種大家都一樣是女性主義者的語境下,會不會模糊並弱化了原先批判主流女性主義論述的政治力道?在交織性的共業底下,那股推動其發展的會不會是某種新自由主義式的空洞口號?以基本上女性主義者都不會反對的價值(民主、平等、自由、人權等),來排除緊張與批判,而最終將自我毀滅式的瓦解作為女性主義的異議力量。
作者犀利的分析讓人印象深刻,每個環節的討論都直擊要害。如從起源來看與結構主義的親緣性、從擴展來看對後結構主義的曲解與挪用,對交織性的討論為何淪為批判性的表演,以及事實上在背後所要回應的兩個幽靈:後結構女性主義,與黑色女性主義。換言之,在基本上沒有人會反對的價值底層,真正要使之通關的是對異議之聲的同化,以「沒有人是圈外人」的方式,讓後結構與黑人女性主義不再成為威脅。這樣的敘事模式我們並不陌生,某種結合消費主義、資本主義與新自由主義的後女性主義,便是以「每個人都是女性主義者」、「你早已是女性主義者」,只要你支持簡單的性別平等和同工同酬,來廣納「女性主義者」,藉此號召每個人女性主義式的努力——自我塑造,還有買買買。
總的來說,作者的主要立論有三:第一,交織性到底是什麼?正是因為學術圈缺乏對其本體論的討論,導致其內涵可以輕易抽換,在運用上各種形變以服膺於不同研究,促使該概念能迅速流行。第二,交織性幾乎承諾了一切,它提供了複雜性、克服分裂,並作為一種批判工具,卻也因此豁免於批判。第三,交織性範疇的廣泛擴張,反倒形成一種共識,掩蓋女性主義內部本應是富有成果且必要的衝突。這讓我回想到在之前撰寫的一篇與後女性主義相關的文章裡,討論到「我夠不夠女性主義」的焦慮,有學者透過訪談來討論這個因人而異的困境,從而重新肯認每個女性主義者的各殊性。但我並不滿意這個取徑,一來可能被再次用作「人人都是女性主義」的例證,二來這並沒有直接回應到焦慮的核心:怎樣算做一個女性主義者?最後我處理的方式一轉再轉,轉向探問「如何理解」,朝向越發抽象和超出能力所及的女性主義本體論,當然,結果不了了知。回到交織性的發展,作者梳理到其起點可追溯到1980年代末,幾乎所有關於交織性的著作都提到美國民權律師Kimberlé Crenshaw。而Patricia Hill Collins則是最早採用該術語的女性主義理論家,同Crenshaw深受黑人女性主義的影響。但在這裡,「交織性」還只是以一種比喻的方式出現,用來描述不同權力結構之間的互動,而這種結構如何互動的討論,就其本身就是在結構主義本體論的框架下進行。來到歐洲,該比喻啟發了不少女性主義學者,對這些研究者而言交織可以分類,且首選的類別是階級、性別與種族。作者舉出如在de los Reyes和Yuval-Davis的研究中,交織性所呈現的都是結構主義式的本體論。作者由此推斷,交織性從一開始便是深受結構主義立場女性主義影響的概念,而將其擴展並適配於其他女性主義立場,則由後來的研究者完成。後繼者如美國社會學家Leslie McCall,進一步提出性別研究可被分為三種複雜性取向;而北歐女性主義學者Nina Lykke也類似地,力求「對交織性思考有更廣泛的理解」,將更多早期70年代的學者納入行列。但作者質疑到,Lykke這種「將交織性延伸至白人女性主義過去的做法,很難不被理解為企圖清除該女性主義的妥協性歷史」(註1,p. 237),將全球邊緣的女性主義討論,化約為白人異性戀女性主義的交織性案例之一。
不只有Lykke企圖以交織性為中心來建立女性主義的統一框架,Kathy Davis的系譜研究亦嘗試將「女性主義思想中兩個最重要的脈絡」連結起來。Davis主張「受後結構主義理論啟發的批判視角[…]皆在尋找對固定身份概念化的替代方案。交織性恰好契合後現代主義對多重與流動身份的概念化計畫,也與傅柯式權力觀相吻合。」(註1,pp. 236-7)但Davis的系譜研究既未回答為何後結構主義者「都在尋找固定身份概念的替代方案」,也未說明交織性研究如何融入「傅柯式權力觀」。在概念和歷史化的混淆下,後結構主義被與「主體性」或「生活經驗」等術語關聯起來,且得以作為結構主義宏觀視角下的補充。作者主張該曲解與挪用,正好反映出一種相當傳統的人文主義理想(如多元主義與解放),其根基與古典自由主義更為親合(註1,p. 237)。
透過回顧交織性的起源與擴張,作者欲更進一步探討那隱約浮現出的女性主義「共同語言」的問題:為何在這一時點,女性主義研究會出現這種現象,以及透過何種強力的簡化,所有女性主義被納入交織性領域?在這個概念中,又對哪些問題或困境找到了答案?(註1,p. 238)
註
- Carbin, Maria, and Sara Edenheim. “The Intersectional Turn in Feminist Theory: A Dream of a Common Language?” European Journal of Women’s Studies, vol. 20, no. 3, 2013, pp. 233–48.
【延伸閱讀】
女性主義網絡與科學戰爭(上):1790年代義大利的「波隆那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