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要分享的這本書是《被討厭的勇氣》二部曲完結篇,同樣由岸見一郎與古賀史健共同撰寫,形式依然是一位年輕人和哲學家的對話。書中設定是距離第一集過了三年。
這一次,年輕人從原本在圖書館工作的職員,轉變成了學校老師。他嘗試把哲學家曾經談過的阿德勒心理學放進教育現場,但實際操作後卻遇到許多挫折與衝突,越做越覺得不對勁,最後氣沖沖地去找哲學家,甚至帶著一點「踢館」的意味。也因此,這本書更像一本「人生幸福的行動指南」:它不只談概念,而是要回答——當我們真的走進關係裡,究竟要怎麼做?
整體來說,本書延續第一集提到的核心概念:課題分離、目的論、共同體感覺;但重點更往前推一步,焦點從「改變自己」走向「在關係中實踐」。目標也不是要讓自己變得更強,而是走向自立、走向愛、走向貢獻感。換句話說,這本書要幫助我們把阿德勒心理學的洞見,轉化成在教育現場、職場或家庭裡可以落地的具體行動。那為什麼需要這本「行動指南」?因為很多人其實已經理解那些理論,但一進入真實的人際關係場景,理論與實踐之間往往出現巨大落差:在教育現場,你不罵不管用,孩子就是不聽;在職場裡,你不稱讚同事,好像大家就缺乏動力;在家庭裡,對方一直挑釁,你怎麼可能不回應;在關係中,你很努力付出,但關係卻越來越糟。這些就是本書要正面處理的現實困境。
而這本書的核心結論非常清楚:幸福不是「被愛」的結果,而是「去愛」的生活型態——這是一種主動的選擇,而不是被動的等待;自立也不是獨立逞強,而是不再以「我」為中心,能用「我們」的視角來生活。更精準地說,就是從「我要被理解」,轉向「我先去理解」。這個主詞與視角的轉換,是思維的根本改變,也是幸福的起點。
書談到教育的本質:教育的目的不是操控學生,而是引導對方走向自立。它像心理諮商一樣,核心是讓人脫離無力狀態,重新找回力量。這裡的自立不只是經濟獨立,更是生活型態的轉變——不靠控制別人獲取安全感,也不靠討好取悅來換取自我價值;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並在關係中保持主體性。所以教育者的角色不是塑造與控制,而是陪伴與引導,讓對方發現自己內在的力量。
而教育的起點,是「尊敬」。尊敬不是崇拜、不是對權威的畏懼,也不是表面的禮貌,而是一種深層的態度:如實看見對方是獨一無二的存在,不帶評判、不帶預設,先看見這個人本身的價值。最可執行的第一步,是對「他在意的事」寄予關注——用對方的眼睛看、耳朵聽、用心去感受,這就是同理心的起點。先尊敬,才有可能談自立;沒有尊敬作為基礎,教育很容易就淪為操控。
也因此,書反對賞罰教育,因為責罵與稱讚都可能帶來反效果。責罵之所以常常無效,是因為它容易把你拉進對方的劇本:當你生氣回應,可能正好滿足對方的目的——例如引起注意,或展開權力鬥爭。情緒化的責罵不但強化不當行為,也讓教育者失去主導權,陷入惡性循環。哲學家甚至反問:如果責罵真的有用,那些不當行為為什麼還會一再發生?
至於稱讚為什麼也有副作用?因為稱讚會讓孩子把行動動機交給外界評價,當行為目的變成「獲得稱讚」,就容易產生依賴:沒人稱讚就不做事,走向競爭而非合作,失去內在動機,最後變成「為他人而活」。所以真正的教育,不是用外在獎懲塑造行為,而是幫助對方發展內在的價值感與責任感。
延伸到班級經營或團隊管理也是一樣:班級/團隊不該是獨裁國家。傳統的管理很常是「老師統治」或「主管壓制」,建立在競爭法則之上——比較、評價、階級,有人贏就有人輸,有人被看見就有人被忽視。但書中主張要轉向合作法則:讓每個人都能感到自己有位置,也都能以貢獻被看見。
接下來是書中很重要的一段:重新理解「脫序行為」。當一個人無法在共同體中獲得歸屬感時,就可能用錯誤的方法尋找自己的位置。這不是因為他壞或故意搗蛋,而是因為他不知道如何用正確方式獲得歸屬。阿德勒心理學把脫序行為分成五個階段,越後面的階段越難處理,也代表失去歸屬感的程度越深:尋求稱讚、引起注意、權力鬥爭、復仇、證明自己無能。理解這五階段,能幫助教育者或領導者及早介入,避免問題惡化。
前兩階段相對容易處理:
第一階段「尋求稱讚」,表現乖巧、優秀、討好,目的是換取特權位置;內在動機是「只要我表現好,就能得到愛與認可」,風險是一旦沒人稱讚就立刻受挫,行為完全依賴外在評價。
第二階段「引起注意」,調皮搗蛋、裝無能,寧願被罵也不要被忽視;內在動機是「被注意比被理解更容易」,風險是負面行為被強化,越罵越鬧。這兩階段的關鍵,是看見行為背後的目的,而不是只處理行為表面。
第三階段是關鍵轉折——「權力鬥爭」。個體不只是想被注意,而是要證明「我有力量」。反抗、挑釁、硬碰硬、刻意與權威對抗,內在動機是「我要證明你管不了我」。最大的陷阱是:只要你用情緒回應,你就等於「上了球場」。你越想贏,他越覺得自己有力量。應對原則是立刻退出球場:不要情緒互毆,也不要試圖贏過對方。你的退出不是認輸,而是拒絕參與這場無意義的權力遊戲。
第四階段是「復仇」,目的不再是勝負,而是讓你痛。個體放棄被理解的希望,轉而尋求報復,可能出現跟蹤、騷擾,甚至自殘,用傷害自己控訴他人——核心訊息是「你傷害了我,所以我要讓你也痛」。
第五階段是「證明自己無能」,是更深層的絕望:徹底放棄、拒絕任何嘗試,用「我就是不行」來防止再次受傷;你越期待,他越退縮。到了第四、五階段,需要的不只是教育技巧,更需要長期的信任重建,甚至專業協助。
在解題方法上,書提供「三角柱」這個比喻:人常卡在兩種敘事——「可惡的他」把問題都歸咎他人;「可憐的我」沉溺受害者角色,覺得自己沒有選擇。但真正能改變人生的是第三面:今後該怎麼辦?不要沉迷於過去原因,而是對準未來的行動目的。這是從受害者思維走向創造者思維的關鍵轉變。
再來是「人生任務」:工作、交友、與愛。
工作是一種信用關係,基於分工合作,帶有條件且可衡量——我提供勞動或專業,你給予薪資或回報。工作場合不必喜歡每個人,但需要尊重對方的專業與貢獻;合作的基礎是角色與責任,而不是情感。工作的價值不在職業貴賤,而在你如何看待分工中的自己:我是否看見自己的貢獻?是否在這個位置找到意義?一句話,工作靠信用,是條件交換、角色合作的場域。
交友則是信任關係。交友是無條件的:你相信的是那個人本身,而不是他能為你做什麼。信任不同於信用,信任不要求擔保、不設定條件、不期待回報;即使可能受傷,仍願意選擇相信,這是「我的課題」。友誼建立在相互尊重與真誠之上,而不是利益交換。信任是一種決定,也是一種願意敞開的勇氣——這就是「被討厭的勇氣」在友誼中的體現。
第三項是愛,也就是「我們」的關係。愛不是 falling in love 的情緒,而是一種決定:決心我願意為關係負責;決斷我願意在困難時留下;約定我承諾持續去愛。真正的自立,是能進入「我們」而不失去自己——不是依賴,也不是融合,而是在保有主體性的同時,用「我們」的視角思考與溝通。這是最高層次的人生任務,也是幸福的具體形式。
那幸福的定義是什麼?本書用「貢獻感」來回答。幸福是主觀感受,不是客觀成就或他人的評價;它不需要比較,也不是比出來的優越感。幸福是主觀地覺得「我對某人有用」,甚至只是「我的存在」能帶來價值。相反地,若一味追求被肯定,就容易陷入競爭焦慮;把目光轉向貢獻,才會走向真實幸福。你越把目光放在貢獻,越走向幸福;你越追求被肯定,越容易陷入焦慮——這是一個方向的選擇。
最後談命運與愛:它們不是等來的,而是做出來的。否定「命中注定的人」這個概念,因為等待往往是逃避關係挑戰的藉口——「我還沒遇到對的人」,很多時候其實是「我不想面對關係的難」。所以不能等被愛,要主動去愛;愛是一個動詞,是行動,不是狀態。因為愛沒有擔保,所以需要勇氣:你不知道對方會不會回應,不知道關係會走向何方,但你仍選擇去愛。凡給予的,就得著:先給出尊敬與信任,幸福才會隨之而來;這不是交易,而更像生命的法則。
到這裡是書的內容整理。最後,我想補上我讀完這整個系列後的一些個人想法,作為結尾。
第一,書中提到在帶人、對待下屬時,盡量不要用「稱讚」,避免下屬變成只有在被鼓勵、被肯定時才會行動。我理解作者的提醒,但以我的經驗來說,「適度稱讚」未必是壞事。重點不是完全不鼓勵,而是不要讓行動的動機只剩下外在誘因——例如每次要做事都靠物質或金錢推動。更好的方式,是引導同仁看見任務本身的使命感,或是完成後能帶來的成就、能力與經驗累積。
如果同仁做得好,我也覺得適度的口頭肯定很不錯。就像玩電動過關,系統會給你回饋;這種「就事論事、如實回饋」的鼓勵,我認為是可以的。
第二,書裡談到「愛是一種決定」,讓我想到史蒂芬.柯維提過的一個故事:有個男人說自己不再愛太太了,柯維回他:「那你就去愛她。」男人強調「我是說我已經沒有感覺了」,柯維仍回答:「那就去愛她。」我覺得這和本書的觀點很像:愛不是單純的感覺,而是一種選擇、一種行動——你決定要怎麼做,才是關係能不能往前走的關鍵。
第三,本書結尾提到哲學家認為自己更像年輕人的「陪跑員」,而阿德勒的理論也不是絕對真理,它可以隨時代演進,不是一套不可挑戰的教條。我覺得這一點很人性,也讓整套思想更有彈性、更能落地。
最後,是我更大的反思:阿德勒強調合作、共同體感覺、貢獻感,但我們日常工作的環境,常常強調競爭、向上爬、要脫穎而出。這兩者之間,確實可能產生張力。
我就在想:如果有一位新進同仁很「佛系」,用阿德勒的理念當作行事準則,不追求稱讚,也不太在意成敗,對輸贏沒那麼積極——在現實職場裡,我會覺得他是「好新人」嗎?又或者,如果我作為管理者秉持阿德勒的方式,不高壓、不壓榨,從世俗眼光看來,我會被認為是好主管嗎?也許是,但也可能因此不是那種「容易晉升」的主管。
這些矛盾與張力,就是我讀完這本書後,最想帶走、也最想繼續思考的地方。
世界很單純,但要維持單純很困難。
願我們在每一天平凡的選擇裡,能更常把目光放在貢獻,而不是競爭;也願你有勇氣被討厭,更有勇氣去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