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繼（Kintsugi）的隱喻：我們總以為完美才是強大，但在身心科醫師眼中，那些裂痕與修補，才是生命最真實的韌性來源。
為什麼明明「撐得住」，心裡卻覺得快垮了？給高成就者的 3 個「心齋」練習
「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勞。」——《莊子・刻意》
除夕前幾天，我剛結束晚診，開車停在中和南山路的一個紅燈前。
前方車陣排得很長，車內很安靜，只剩儀表板的冷光。 就在那短短的 40 秒裡，我突然冒出一個很荒謬、但也無比誠實的念頭：
「如果等一下綠燈亮了，我不轉彎回家，繼續直直往前開一段路 —— 是不是就能暫時不用面對明天的責任？」診間裡的我，是醫師，是負責承接情緒的容器。 但那一刻在駕駛座上的我，只是一個也會累、也會想躲一下的普通人。
當然，綠燈一亮，身體的慣性還是讓我踩了油門，乖乖轉彎。理智線立刻接管：「明天還有診，還有預約在等。」
可那 40 秒留下的，不是浪漫，是一種很清楚的提醒 —— 原來，我也掉進了這個局：高功能焦慮（High-functioning Anxiety）。
你以為你在「規劃未來」，其實你在確保「不要出事」
高功能焦慮最難被看見的地方，在於它常被誤認成「上進」、「負責」、「自律」。
你可以把工作處理得很完整、把家人照顧得很周到、把任務按時交付，甚至還能對別人笑著說「我沒事」。
但你自己知道，你的內在一直在值班： 下班了，腦袋還在腦內覆盤今天的每一句話。 事情完成了，心卻沒有跟著收工。 躺在床上，身體休息了，警戒卻沒解除，久了變成失眠或淺眠。
圖說： 所謂「鴨子划水」或「Duck Syndrome」：水面上看似平靜，水面下卻持續用力維持表現。常見於高成就者的長期緊繃與費力代償。
西方心理學叫它焦慮。 在我更貼近的感覺裡，它很像《莊子》說的那種「精用而不已」：精神一直用力、一直不肯停，久了就會勞、就會耗 —— 像一台永遠不敢關機的系統。
有時候我在診間聽到的不是「我很焦慮」，而是更常見的版本：
「醫師，明明沒發生什麼大事，但我感覺整個人一直很『緊繃』。」
「我知道該放鬆，可是……我就是停不下來。」
我想替你翻譯一句：
你不是脆弱。你只是太久沒有真正解除警報。身心科醫師也會焦慮嗎？
很多人以為身心科醫師最懂情緒，應該最淡定。 但如果你在除夕夜問我，我會脫下白袍誠實告訴你 —— 知道得越多，有時候反而更難放下。
我們這行的焦慮，很多時候不是情緒本身，更像是一種「決策與承擔」的重量：
- 我怕我漏掉什麼細節。
- 我怕我處方上微小的調整，會不會影響一個人的明天。
- 我怕我把自己撐成「永遠要穩」的人，最後連休息都覺得有罪惡感。
這一年，在悅安的這段時間，我越來越確定：焦慮不是敵人，它更像一個信號——你內在的某個地方，正在用力過頭。
除夕夜的 3 個「心齋」練習：讓心把雜訊清空一點
莊子把一種狀態叫「心齋」：不是把人生弄到沒有煩惱，而是讓心從「一直用力」裡退一步。
圖說： 莊子《山木》篇的「虛舟」智慧：當我們能將自我的執著縮小，像一艘空船般流動於世，外在的衝擊便不再能輕易激起內心的巨浪。
如果你今晚也還在撐，我想把三個很小、但很可做的 30 秒練習留給你。
1）知止：給焦慮一個句號（30 秒） 當焦慮來襲，不要急著跟它辯論。你只要在心裡說一句： 「我知道我正在擔心，但我先停在這裡。」 這就是「標記」（Labeling）：先把檔案存檔，讓大腦知道今晚不用一直開著。讓前額葉接手，警報系統就會安靜一點。
2）虛舟：把「我」縮小一點（30 秒） 莊子說，空船撞到你，你不會生氣；有人駕船撞你，你就會大怒。 很多焦慮卡在「我」—— 我表現得好不好、別人怎麼看我、我是不是不夠完美。 今晚練習把自己想像成一艘空船：世界的波浪還在，但你不需要對每一個浪都立刻反應。
3）當下：把心安放回身體（30 秒） 摸摸茶杯的溫度、感覺腳掌踩在地上的重量、聽窗外偶爾傳來的鞭炮聲。 焦慮把你拉去未來，而感官把你帶回現在。你不需要立刻變好，只需要讓身體知道：此刻是安全的。
願你的強大，也能包含「想逃的那 40 秒」
如果你今年很努力、很撐、很常假裝沒事 —— 那我想跟你說：
這不是因為你脆弱，而是因為你堅強了太久。這也是為什麼，我特地選了一張拿著「金繼」茶杯的封面圖。
金繼（Kintsugi）是一種用金漆修補破損陶瓷的工藝。它不掩飾裂痕，反而讓裂痕成為器物上最閃耀的部分。高功能焦慮者最害怕的「破碎」，其實並不可怕。因為真正讓我們強大的，往往不是完美無缺的外殼，而是那些我們碎過、哭過，又重新把自己黏回來的時刻。 焦慮不是你的缺陷，它常是你把責任扛太久的證明。
除夕夜，願你不需要用硬撐證明自己；願你在明天來之前，先把心放回自己的身體裡一會兒。
像《莊子》那句話提醒我們的：精神一直用，終究會累；而累，並不丟臉。
瑀安（筆名）｜精神科醫師｜悅安身心診所（中永和）
如果你願意，把這篇先收藏起來。下次警報又響時，你可以回來，提醒自己：你不需要一直撐。
【文末提問】 今年，你最常在哪一刻感到「我撐得住，但我快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