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寫著〈赤壁賦〉，粉筆灰，像江面上的迷霧。
學生忽然問起——東坡愛吃什麼肉？
滿室笑聲，像春風掠過竹林。
羊肉在宮闕裡飄香，而黃州的慢火，正把豬豚燉成一首詩。
這一週上課，一位學生看著黑板右側斗大的標題——蘇軾〈赤壁賦〉，於是舉手發問：「老師，東坡愛吃什麼肉？」「是不是牛肉？」
「赤壁賦」，吃beef，惹得大家哄然一笑。蘇軾曾說：「無竹令人俗，無肉令人瘦。」事實上，蘇軾究竟愛吃哪一種肉？北宋又流行哪一種肉？到底是牛肉？羊肉？或是豬肉？魚肉？
千古風流蘇東坡，英雄出少年，仁宗嘉祐元年（1056）赴汴京參加禮部考試，在應試文章〈刑賞忠厚之至論〉裡自創「皋陶殺人」事典、展現為政仁厚的風範，博得主考官歐陽脩「吾當避此人出一頭地」的高度評價，仁宗皇帝也對皇后說：「朕為子孫得二宰相。」仁宗口中的另一位「宰相」，自然是與蘇軾同年上榜的蘇徹。
一時之間，蘇軾聲名大噪，他的詩詞章句成為大家爭相拜讀與效仿的首選，北宋流行諺語就是明證：「蘇文熟，吃羊肉；蘇文生，吃菜羹。」吃菜羹，或說是吃菜根。不論是羹還是根，都不是重點，因為只要熟讀蘇文，就有機會被拔擢，然後品嚐到「羊肉」。《續資治通鑑長編》記載宰相呂大防曾對哲宗趙煦如此說道：「飲食不貴異品，御廚止（只）用羊肉，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換言之，「羊肉」不只是「羊肉」，因為它代表的是「宮廷御膳」，象徵的是「權勢地位」，自宋太祖起，整個趙宋皇家就嗜吃羊肉。羊肉，不僅有腥羶味，在北宋還有滿滿的政治味，一般老百姓其實是吃不大起的。
回到蘇軾的人生。難易相成、高下相傾。高點之後，V形反轉總是窮追猛打。
仁宗嘉祐二年（1057），母親程氏病逝。
英宗治平二年（1065），妻子王弗亡故。
英宗治平三年（1066），父親蘇洵辭世。
當東坡守喪期滿回到朝廷，神宗自認年少有為，任王安石為丞相，推動一系列新法，新舊黨爭一觸即發，蘇軾接連被新黨彈劾，神宗元豐二年（1079）「烏臺詩案」逼得他倉皇謫居黃州團練副使，據蘇轍所言：「東坡何罪？獨以名太高。」黃州五年之間，若要列舉蘇軾最重要的大事，我認為那便是：自號「東坡」，燉煮「東坡肉」，寫成〈念奴嬌〉與〈定風波〉，以及撰述前、後〈赤壁賦〉。
這段期間，蘇軾曾作〈豬肉頌〉（又名〈煮豬肉羹頌〉）：「淨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侯足時他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在北宋黃州，豬肉是廉價商品，有錢有權的「貴族世家」不願意自降身分去吃豬肉（台灣倒是有「貴族世家牛排館」）。但蘇軾面對困蹇的生活，他仿製前人的做法並加以改良，賤價的豬肉搖身變成「豬肉的傳奇」，蘇軾將豬肉慢火燉燒，並以冰糖、黃酒、醬油等調製成特殊醬汁，然後以文火細細熬煮成色澤紅潤、醬汁濃郁、風味香醇的「東坡肉」。此外，他還自創了「東坡魚」，入鹽、生薑、蔥白、蘿蔔汁及酒少許，就是一道「東坡式美餚」，據說這道佳餚的研發時間還更早於「東坡肉」！
〈與章子厚書〉提及：「羊肉如北方，豬、牛、麞、鹿如土。」北宋汴京，羊貴豬賤，宮廷庶民，天上人間。而蘇東坡應該不懂英文、寫不出beef這個單字，而牛在農業泱泱大國總被定位為勞動輔助的重要角色，一般而言，不作為食用的目的。由此探看蘇軾與肉品之間的關聯性：東坡的詩詞章句，根本是「北宋極品羊肉」的最高等級，至於東坡的人生，黃州、惠州、儋州，一貶、再貶、續貶，看來還是只有配上「東坡豬肉」，最是合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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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1. 「東坡魚」相關考察，參見：台大中文系退休教授黃啟芳〈人間有味是清歡——東坡「美味」小考〉，2021年4月18日。
2.〈豬肉頌〉難詞：(1)鐺：ㄔㄥ，名詞，古代一種有腳的鍋。(2)罨：ㄧㄢˇ，動詞，覆蓋。
3.「東坡肉」：依據古典文獻，直到明代沈德符《萬暦野獲編》才正式出現「東坡肉」一詞的相關記載。清朝張道《蘇亭詩話》則載有：「今人切大塊肥豚爛煮之，謂之『東坡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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