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原本不是一本書。
事情發生的時候,我只是把一些東西留下來。
幾段對話的錄音、幾封寄出去的信、一點點會議裡聽見的語句,還有一些不太確定該放在哪裡的感覺。當時我沒有打算寫小說,也沒有打算留下什麼證詞。那些材料只是慢慢累積,像桌角的紙張,一張一張疊起來。
後來有人離開了公司。
離開得很快。
快到連告別都來不及完成。
隔了一天,他站在公司門口,想把自己做的餅乾送進來。人沒有被允許進門,但餅乾最後還是被帶了進來。我記得那一盒餅乾在茶水間放了一整個下午,大家默默地分掉,沒有人多說話。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事情如果不寫下來,就會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制度很擅長做這件事。
它不需要否認,也不需要解釋。只要翻過一頁,事情就會被放進檔案裡,變成一段乾淨的紀錄。久而久之,連當事人也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於是我開始整理那些材料。
一開始只是想讓它們不要消失。
再後來,我才慢慢發現,那些零碎的片段其實可以拼在一起。像把一些散落的線條接回圖紙,事情的輪廓就會慢慢出現。不是誰做了什麼,而是一整套運作方式。
這本書就是那樣長出來的。
它沒有英雄,也沒有真正的反派。大多數的人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說一些聽起來合理的話,做一些看起來符合流程的事。事情會變成後來的樣子,不是因為誰特別殘忍,而是因為整個系統早就習慣了那樣運作。
很多年以後,我搬到了陽明山。
山上的風很大,晚上可以看見整個台北盆地的燈。站在那裡的時候,城市裡發生的事情會突然變得很小。那些曾經讓人睡不著覺的會議、電話、文件,看起來像一張很遠的地圖。
那時我才明白,距離有時候比答案重要。
如果這本書真的留下了什麼,大概也只是那樣一點距離。
——讓一些本來被翻過去的事情,暫時停在那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