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真的想走,你只是用錯了衡量事情的尺
凌晨一點半,手機螢幕亮起,是朋友傳來的 LINE 訊息。
「欸,我好像真的撐不下去了。」
又來了。這是我這個月第三次收到他幾乎一模一樣的訊息。朋友在內湖一家頗有名氣的遊戲公司當企劃,薪水以文組來說算不錯,但工時是都市傳說等級的長。他說他每天叫醒自己的不是鬧鐘,而是前一晚沒回完的專案群組訊息。午餐是跟著螢幕上的 bug list 一起吞下去的,晚餐則是邊開會邊扒的便利商店微波食品。
「我真的好討厭這份工作,每天都覺得靈魂被抽乾。可是房租、學貸,還有前陣子爸爸住院的費用……」訊息的最後,是一個被壓扁的苦臉貼圖。
我沒有立刻回覆那些「加油」、「辛苦了」的罐頭訊息。我只是盯著那段文字,想起三年前,我也在一個類似的深夜,對著空白的 Word 文件問自己一模一樣的問題:
「這件事,到底還值不值得繼續做下去?」
那時候,這個部落格才剛起步,每天花五、六個小時寫文章,週末全部泡在裡面,但閱覽數常常只有兩位數。每一篇文章發出去,都像把一顆石頭丟進太平洋,連個水花都看不見。我很累,而且打從心底開始懷疑,甚至討厭這件事。
那種感覺,我相信你也不陌生。
可能是在又一次被老闆當眾洗臉後,你躲進茶水間,看著窗外信義區的車水馬龍,覺得自己像個格格不入的孤島。可能是你好不容易擺脫正職,成為一名自由工作者,卻發現自己只是從一個老闆,換成了十個更難伺候的業主。可能是你經營了許久的副業、一個IG帳號、一個Youtube頻道,流量卻卡在一個尷尬的數字,熱情被演算法的冷酷無情一點一滴磨光。
在這些時刻,我們內心最直覺的聲音就是:「我不喜歡了」、「我好累」、「是不是該放棄了?」
今天,我想跟你聊聊,為什麼這兩個最原始、最誠實的判斷標準——「喜不喜歡」與「累不累」——很可能正是讓我們不斷做出錯誤決策,陷入惡性循環的陷阱。

🟢 陷阱一:「喜不喜歡」是一張極不穩定的情緒天氣圖
我們先來拆解「喜歡」這件事。
多數時候,我們把「喜歡」當成一種天賦、一種神聖的指引。從小我們就被告知「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彷彿只要找到那件「喜歡的事」,人生所有難題都能迎刃而解。
但殘酷的現實是,「喜歡」的情緒,跟台北的午後雷陣雨一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它極度不穩定,而且非常容易被外部因素操控。
想想看,你剛進公司時,是不是也對工作內容充滿熱情與「喜歡」?那時候,專案順利、同事友善、老闆賞識,每一次完成任務都帶來成就感。這時候的「喜歡」,是真的喜歡工作本身,還是喜歡那份順遂感跟被肯定的感覺?
後來,專案卡關、團隊裡有了愛推責任的同事、老闆開始變得不耐煩。你開始加班,開始失眠,開始覺得這一切都糟透了。於是你得出結論:「我不喜歡這份工作了。」
但工作內容變了嗎?核心技能變了嗎?很可能沒有。變的,是周遭的環境、人際關係,以及最重要的——你從中獲得的「正回饋」消失了。
我有一個朋友在廣告業當 AE,業界知名的血汗。前兩年,她靠著對創意的熱愛撐著,每天都興高采烈。她「喜歡」她的工作。第三年,她換了一個控制狂主管,每天的工作從發想創意,變成做一百頁精美的 PPT 來揣摩上意。她開始痛恨這份工作,每天都在騎車上班的路上懷疑人生。
她討厭的是廣告業嗎?不是。她討厭的是那個無法讓她發揮、只會不斷內耗的管理方式。但當她被「不喜歡」的情緒淹沒時,她只會得出一個籠統的結論:「我討厭廣告業,我想轉行。」
你看,把「喜不喜歡」當成唯一的判斷標準,就像是讓一個三歲小孩拿著家裡的遙控器亂轉台。他只會停在有卡通的頻道,但你我都知道,只看卡通的人生,是會出問題的。
🟢 陷阱二:「累不累」只是一個症狀,而不是病因
如果說「喜不喜歡」是情緒的陷阱,那「累不累」就是生理的煙霧彈。
在台灣這種高工時、高壓力的環境下,誰不累?從早上九點被釘在辦公椅上,到晚上九點拖著身體擠上捷運,回到那間可能只有幾坪大的租屋處,累,是我們這一代上班族的共同語言。
但「累」本身,並不能告訴我們任何關於「值不值得」的答案。
累,分成兩種。一種是「消耗性的疲憊」,另一種是「建設性的疲憊」。
- 消耗性的疲憊:源自於無意義的重複、頻繁的內耗、以及看不見盡頭的勞動。就像在跑步機上跑了十公里,滿身大汗,卻還在原地。你今天做的報告,下週老闆一個念頭就全數推翻;你花了一整天處理的客戶投訴,源頭是公司產品設計的瑕疵,而你根本無力改變。這種累,會讓你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
- 建設性的疲憊:來自於挑戰舒適圈、學習新技能、完成一個極具挑戰性但有意義的專案。就像你為了攻頂玉山,走到腿軟,但當你站在山頂看見日出時,那份疲憊會轉化成巨大的成就感。你為了學一個新的程式語言而熬夜,雖然身體很累,但你知道這個技能將為你打開新的大門。
問題是,當我們被疲憊感壟罩時,我們的大腦很難去區分這兩者。它只會發出一個最簡單的訊號:「停下來,我需要休息,這一切太累了。」
於是,很多人因為「消耗性的疲備」而離職,這完全合理。但也有非常多人,在「建設性的疲憊」達到頂峰時選擇了放棄,這就非常可惜。
我剛開始寫作時的累,很大一部分就屬於後者。那時還在摸索風格,每寫一篇文章都要耗費巨大的心力,查資料、理架構、遣詞用字,寫完一篇就像跑完一場全馬。身體累,心更累。但現在回頭看,那段時間的每一次疲憊,都在為我打下地基。如果當時我只聽從身體「好累,快放棄」的聲音,就不會有現在的你我,在這裡對話。
所以,當你覺得好累、想放棄時,請先不要急著下結論。這個「累」,究竟是把你帶往山頂的疲憊,還是讓你原地空轉的疲憊?如果不去診斷病因,你很可能只是從這台跑步機,換到另一台跑步機上繼續跑而已。
🟢 我的三個判斷問題:槓桿、羅盤與方向盤
既然「喜不喜歡」和「累不累」都不可靠,那到底該用什麼來判斷?
經過幾年的摸索與碰撞,我建立了一套自己的決策模型。每當我陷入「要不要繼續」的泥淖時,我就會問自己這三個問題。我稱之為「槓桿、羅盤與方向盤」模型。
1. 槓桿問題 (The Leverage Question):這件事能否放大我未來的可能性?
阿基米德說:「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舉起整個地球。」
在職涯與人生的選擇上,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尋找那個能放大我們努力的「支點」。這個支點,可能是技能、人脈、作品集、聲譽,甚至是資本。
所以,第一個問題,你必須冷靜地評估:「我現在投入的時間與精力,能否在未來為我創造不成比例的巨大回報?」
這不是問你現在的薪水有多高,而是問你現在的付出,是在「領薪水」,還是在「賺資產」?
- 領薪水:你的勞動是一次性的。做一小時,領一小時的錢。下個月,一切歸零,重新開始。大部分的行政、庶務、或高度重複性的工作都屬於此類。
- 賺資產:你的勞動具有累積效應。你現在的努力,會像滾雪球一樣,在未來持續為你產生價值。
舉個例子,一個在大型科技公司任職的軟體工程師,他可能每天都在處理一些他「不喜歡」的瑣碎程式碼,而且覺得很「累」。但如果這家公司的名氣,能讓他的履歷鍍金,未來跳槽時擁有極大的議價能力(聲譽資產);或者公司給的股票選擇權,幾年後可能讓他有買下新北第一間房的頭期款(資本資產);又或者他接觸到的專案,是業界最前沿的技術,讓他成為這個領域的專家(技能資產)。
那麼,即便過程痛苦,這件事的「槓桿效益」就非常高。他現在的「累」,是在為未來的輕鬆鋪路。
反之,如果你做的事情,三年後的你回頭看,除了存摺裡多了一點點錢(還可能被通膨吃掉),你沒有任何技能、人脈、作品可以帶走,那就算這份工作再輕鬆、你再「喜歡」那份安逸,它對你的人生也幾乎沒有槓桿效益。你只是在用生命中最寶貴的時間,去換取一份微薄的、一次性的收入。
2. 羅盤問題 (The Compass Question):這件事是否指向我真正想去的方向?
如果槓桿看的是「效益」,羅盤看的就是「方向」。
光有效益是不夠的。給你一個超強的槓桿,讓你舉起一棟房子,結果舉錯了方向,把隔壁老王的房子舉起來了,那又有什麼意義?
你必須非常誠實地問自己:「就算這件事能帶給我很多好處,但它最終通往的目的地,是我真心嚮往的地方嗎?」
這是一個關於價值觀與自我認知的深刻問題。
我認識一位非常優秀的律師,台大法律畢業,在台灣頂尖的事務所工作。年薪很早就破兩百萬,是同儕間欣羨的對象。他擁有前面說的超強槓桿:高薪、亮麗的履歷、強大的人脈。
但他在三十歲那年,毅然決然地辭職,跑去開了一家小小的獨立書店。
所有人都說他瘋了。他告訴我,他當律師的每一天,都感覺自己像個精密的零件,在一個巨大而冰冷的機器裡運轉。他處理的案件,是金字塔頂端企業的商業併購,離真實的人性很遠。他賺了很多錢,但他越來越不認識鏡子裡的自己。
他內心的羅盤,指向的不是更豪華的辦公室、更高的頭銜,而是一個能與人、與文字、與思想產生連結的地方。那家書店,就算營收只有他過去的十分之一,卻讓他重新校準了人生的方向。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有人的人生羅盤指向財富自由,有人指向社會影響力,有人指向家庭和諧,有人指向創作與自我實現。
重點是,你必須知道自己的羅盤指向哪裡。否則,你很可能在別人的地圖上,跑得又快又遠,卻離自己的目的地越來越遠。花點時間靜下來,釐清自己的人生願景,這會讓你在面對抉擇時,擁有一個堅定的內在標準。
3. 方向盤問題 (The Steering Wheel Question):在這件事上,我有多少主導權?
有了槓桿(效益),校準了羅盤(方向),最後一個問題,也是最實際的問題,就是你手中有沒有「方向盤」。
這個問題是:「對於那些我感到痛苦、疲憊、不喜歡的部分,我有多大的能力去改變它?」
很多時候,我們痛苦的根源,不是事情本身,而是對事情的「失控感」。當你覺得自己只是一個隨波逐流的木筏,只能被動承受風浪,無力感會吞噬你所有的熱情。
所以在決定要不要放棄前,你必須評估自己的「主導權」有多少。
- 一個在傳統產業工作的年輕人:他受不了公司迂腐的文化和沒有效率的開會方式(痛苦點)。
- 低主導權:如果他的老闆是個還有二十年才要退休的皇親國戚,公司的決策流程僵化到不行,那他幾乎沒有方向盤。他能做的,可能只有忍受或離開。在這種情況下,「放棄」或許是個理性的選擇。
- 高主導權:但如果他的主管是個開明的專業經理人,願意傾聽新一代的聲音,他或許可以試著從自己的專案開始,導入新的協作工具,提出優化流程的建議。他可以握住方向盤,嘗試把船頭轉向一個更好的方向。這時候,輕言放棄就不明智。
- 一個自由接案的設計師:他被一個 sürekli 改稿、又愛拖欠款項的客戶搞到身心俱疲(痛苦點)。
- 低主導權:如果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大客戶,他不敢得罪對方,怕頓失收入來源。那他的方向盤就被對方握著。
- 高主導權:他可以立刻開始尋找新的案源,建立更健康的客戶組合。他也可以修改合約範本,明訂修改次數與付款流程。甚至,他可以鼓起勇氣「開除」這個客戶。他擁有完整的方向盤。
這個問題,能幫助我們把抱怨轉化為行動。它強迫我們去思考:「除了放棄,我還有沒有其他選項?我能做些什麼,來改善我目前的處境?」
當你發現自己其實手握方向盤,只是從來沒試著去轉動它時,很多原本看似無解的困境,都會出現轉機。
🟢 少做,但做對:把精力當成你最寶貴的資產
槓桿、羅盤、方向盤。
下一次,當「好累,想放棄」的念頭再次浮現時,試著用這三個問題來檢視你眼前的困境:
- 槓桿:這件事的累積效益高嗎?它是在幫我賺取未來的資產,還是只是在消耗我當下的生命?
- 羅盤:這件事通往的未來,是我真心想要的嗎?它符合我的人生價值觀嗎?
- 方向盤:對於我不滿意的部分,我有多少改變它的能力?我是乘客,還是駕駛?
你會發現,很多事情,可能你「不喜歡」,但它有極高的槓桿效益,也符合你的羅盤方向,你或許只是需要拿起方向盤,做一點微調。
也有些事情,可能你當下做得很開心,但它槓桿效益極低,也偏離了你的羅盤,你只是在一個安逸的死胡同裡打轉。
在台灣這個資源有限、競爭激烈的島嶼上,我們每一個人的時間、精力、意志力都是極其寶貴的稀缺資源。我們沒有本錢把這些資源,浪費在那些低槓桿、方向錯誤、又無法掌控的事情上。
學會判斷什麼事值得繼續,同樣重要的是,學會判斷什麼事「不值得」繼續。
果斷地放棄那些經不起這三個問題檢驗的事情,不是失敗,而是一種止損。是把即將錯投的精力,重新收回到自己手上,然後把它們精準地投入到那些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這才是「少做,但做對」(Do less, but do it right)的真正含義。
這不是一篇要你咬牙苦撐的雞湯文,也不是要你衝動裸辭的煽動文。它只是一個工具、一個思考的框架。希望它能幫助你在深夜的迷惘中,找到一點點清明,看清楚腳下的路。
最終的決定權,永遠在你手上。
這次,換你說說了。
你是否也正處於一個「要不要繼續」的十字路口?試著用「槓桿、羅盤、方向盤」這三個問題來檢視你的處境,你得出了什麼新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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