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裂帶上的賭注:解構台灣擁核論述的真相
第一部分:繪製擁核論述地圖
1.1 導言:一場極化爭議的再起
台灣的核能爭議,是一部橫跨數十年的社會、政治與環境史詩。近年來,隨著全球能源轉型的挑戰與地緣政治的緊張局勢,這場辯論再度被推上風口浪尖。特別是圍繞核三廠延役公投的攻防,使得擁核與反核兩大陣營的論述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在公眾領域中碰撞 。這場爭議的核心,不僅僅是電力供應的技術選擇,更觸及了國家安全、經濟發展、環境正義以及對未來世代的責任等根本價值。
在此背景下,以「核能流言終結者」創辦人黃士修、清華大學工程與系統科學系教授葉宗洸等人為首的擁核倡議者,建構了一套系統性、多面向的論述,試圖將核能重新塑造為台灣能源未來的理性選擇 。他們的主張涵蓋了經濟效益、能源安全、技術安全性、核廢料處理方案及國際趨勢等關鍵領域,形成了一股強大的輿論力量。
與此同時,台灣悠久的民間反核運動,以林義雄等民主前輩的長期苦行,以及綠色公民行動聯盟、媽媽監督核電廠聯盟等公民團體的專業倡議為代表,亦提出了深刻的質疑與反駁 。這場辯論的再次興起,標誌著台灣社會必須再一次嚴肅面對其能源的未來路徑,並在複雜的科學數據、經濟模型與潛在風險之間做出艱難的抉擇。本報告旨在系統性地梳理並解構當代台灣擁核方的核心論述,透過深入的證據檢視與分析,揭示其論述框架背後的真相與盲點。1.2 擁核論述矩陣
為了清晰地呈現擁核方的論述結構,本節將其核心主張整理成一個綜合性的矩陣表。此表不僅是單純的論點羅列,更揭示了一種精心設計的公共說服策略。這套論述體系,從經濟的務實訴求、國安的恐懼動員、安全的技術權威,到核廢料問題的淡化處理,再到援引國際趨勢以避免落後焦慮,構成了一個環環相扣、看似全面的論述閉環。此矩陣將作為後續章節逐一深入剖析的基礎藍圖。

1.3 反核論述矩陣
與擁核方相對,由公民團體、學者專家及在地居民構成的反核陣營,也提出了一套基於風險預防、世代正義與永續發展的批判性論述。下表整理其核心主張,以呈現這場辯論的另一面貌。

第二部分:擁核論述的批判性解構
2.1 「廉價」能源的神話:全生命週期成本分析
擁核論述中最具吸引力的主張,莫過於其宣稱的低廉發電成本。支持者頻繁引用數據,指出核電每度電成本僅約新台幣1.4至2元之間,遠低於其他發電方式,並宣稱重啟核電能為國家節省數千億元的開支 。然而,這種論述建立在一種選擇性的會計方法之上,即只看「營運快照成本」,卻系統性地忽略了核電從誕生到消亡的全生命週期中所隱含的巨額外部成本。

營運成本的謬誤
首先必須承認,台灣現有的核電廠(核一、二、三廠)由於興建較早,其鉅額的建廠成本與折舊已陸續攤提完畢,因此在帳面上,其營運階段的發電成本確實相對較低 。然而,將此一特定歷史條件下的數字,作為評估未來能源政策的基礎,本身就具有極大的誤導性。這相當於只計算一輛已付清貸款的老舊汽車的油錢,卻忽略了其日益高昂的維修費、最終的報廢處理費,以及一旦發生事故可能帶來的災難性賠償。
核後端基金的黑洞
核電生命週期中真正驚人的開銷,體現在其「後端處理」階段,即核電廠除役與高階核廢料的最終處置。行政院長卓榮泰曾指出,每座核電廠除役後,都將承受數百億元的後端成本,這是一筆沉重的財政負擔 。
這筆負擔的具體規模,可以從「核能發電後端營運基金」(簡稱核後端基金)的驚人增長中窺見一斑。根據最新的評估,該基金的總需求已預計將突破新台幣5,000億元大關 。更令人警惕的是,這個數字還可能被嚴重低估。台灣氣候行動網絡研究中心總監趙家緯根據國際經驗分析,考慮到台灣至今尚未找到任何最終處置場址所帶來的巨大不確定性,這筆基金的最終需求可能高達新台幣8,000億元 。
這筆天文數字的負債,揭示了擁核經濟論述的根本性缺陷。過去數十年「廉價」核電的真相,是建立在將核廢料處理這一最棘手的成本無限期延後,並將其轉嫁給未來世代的基礎之上。如今,這張帳單已然到期,而擁核方在宣傳其低廉電價時,卻對這筆日益增長的巨額負債避而不談。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核後端基金的失控並非純粹的技術或財務問題,其根源在於一個數十年來無法解決的政治僵局。台灣自始至終未能為高、低階核廢料找到一個社會與政治上可接受的最終處置場址 。地方的強烈反對與相關法規的停滯,使得任何選址嘗試都寸步難行。因此,擁核方的經濟主張,實際上是建立在一個極其脆弱的假設之上:即台灣社會能夠奇蹟般地在短期內化解一個長達半世紀的政治與社會對立。若此僵局無法化解,核廢料將只能無限期地「暫存」於核電廠內,其保管與維護成本將持續累積,使核後端基金成為一個真正的財政無底洞。
2.2 安全的詰問:基載、封鎖與脆弱的基礎設施
國家安全與能源穩定是擁核論述的另一大支柱。支持者主張,核能作為穩定的「基載電力」,是應對地緣政治風險,特別是台海封鎖情境下的關鍵戰略資產 。此論述描繪了一幅清晰的場景:一旦戰爭爆發,台灣有限的天然氣庫存迅速耗盡,唯有不需頻繁補充燃料的核電廠能持續供電,成為維繫國家命脈的「救命稻草」。然而,此論述建立在一個對現代電網技術與現代戰爭型態都已過時的理解之上,從而製造了一種虛假的二元對立。
解構「基載電力」的迷思
傳統的電力系統思維強調「基載-中載-尖載」的發電模式,其中,像核電或燃煤這樣啟停不易、但能持續穩定輸出的大型機組,被視為不可或缺的「基載」力量。然而,隨著再生能源技術的成熟與電網智慧化的發展,全球電力系統的典範正在轉移,重點已從僵化的「基載」轉向靈活的「韌性」。
台灣自身的能源政策也反映了這一轉變。台電公司已啟動一項總預算高達新台幣5,645億元的「強化電網韌性建設計畫」 。該計畫的核心目標,正是要將過去集中式的骨幹電網,改造為一個區域化、分散式的智慧電網。透過增設儲能系統、強化區域調度能力與需求面管理,新一代的電網將能更有效地整合與調度間歇性的再生能源,從而大幅提升系統的整體韌性與自我修復能力 。擁核方的「基載」論述,完全無視了這項正在進行中的、耗資巨大的電網基礎設施革命。事實上,真正保障台灣能源安全的,並非固守某一種特定的「基載」能源,而是建立一個能夠靈活應對各種衝擊的分散式、智慧化電網系統。
封鎖情境下的安全謬誤
將核電廠視為戰爭時期的國安「資產」,更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誤判。此論述僅考慮了燃料補給被切斷的風險,卻完全忽略了現代戰爭中,關鍵基礎設施本身就是首要攻擊目標的殘酷現實。一座大型核電廠,目標顯著、結構集中,使其成為敵方在軍事打擊或灰色地帶脅迫中的絕佳標的。
任何針對核電廠的攻擊,無論是導彈襲擊、網路攻擊還是特種作戰,都可能導致爐心熔毀或輻射外洩,其後果將遠超一次單純的大停電,而是造成國土永久性污染與人道主義災難的國安浩劫。在這種情況下,核電廠非但不是「資產」,反而是一個高風險、高價值的「人質」,成為台灣在戰時最脆弱的軟肋。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個由成千上萬個太陽能板、數百座風機以及無數儲能設施構成的分散式能源系統,其抗打擊能力與災後恢復速度,遠非集中式的核電廠所能比擬。
對「24/7 CFE」的選擇性詮釋
擁核方常引用Google、微軟等科技巨頭所倡議的「全天候無碳能源(24/7 Carbon-Free Energy, CFE)」作為核能符合國際潮流的證據 。然而,這同樣是一種選擇性的詮釋。24/7 CFE的核心理念是追求「時間」與「地點」上的電力來源匹配,確保企業每一個小時的用電都來自於無碳能源。為了實現此一目標,其發展重點恰恰是強化電網的靈活性、儲能技術與智慧負載管理,以便最大化地利用與平滑化再生能源的輸出 。它並未將核能視為唯一的解決方案。
更重要的是,許多引領全球供應鏈的企業,如蘋果公司,至今仍堅持其供應鏈必須在2030年前達成100%「再生能源」(Renewable Energy)的目標,而核能並不包含在再生能源的範疇內 。因此,重啟核電不僅無法滿足這些龍頭企業的綠電要求,反而可能排擠真正再生能源的發展空間,進而影響台灣在全球供應鏈中的競爭力。
2.3 安全的保證:重新評估地質與老化風險
在所有擁核論述中,關於核電廠「絕對安全」的主張,是最能引發公眾疑慮,也是最需要嚴格檢視的一環。支持者,特別是具備核工背景的專家,常強調核電廠擁有遠超民用建築的堅固結構與多重防護系統 。在針對核三廠的辯論中,一個關鍵數字「1.384g」被反覆提及,用以證明其無與倫比的抗震能力。然而,對這個數字的深入探究,以及對核三廠所處地質環境的科學分析,揭示了一個與擁核方所描繪的樂觀景象截然相反的驚人事實。
恆春斷層的致命威脅
台灣地處環太平洋地震帶,地質活動頻繁,這是任何重大工程都無法迴避的宿命。核三廠的選址,恰恰位於台灣地質風險最高的區域之一。根據國立台灣大學地質科學系名譽教授陳文山與中央大學應用地質研究所退休教授李錫堤等權威學者的長期研究,多項證據直指核三廠面臨著極其嚴峻且不可逆的地質風險 。
最核心的風險來自「恆春斷層」。這是一條在萬年內曾有活動紀錄的「第一類活動斷層」,其斷層線直接穿越核三廠廠區,距離反應爐核心區域不足一公里 。更令人不安的是,地質調查顯示,核三廠的廠房,特別是二號機,正下方存在著因地殼擠壓而形成的「背斜」構造與「斷層剪裂帶」,證明該區域的地層極不穩定,且在持續活動中 。將一座核電廠興建在這樣一個活躍的地質構造之上,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賭博。
「1.384g」的騙局:從安全證明到風險警報
擁核方頻繁宣傳核三廠能抵禦1.384g的地動加速度,試圖將其塑造為堅不可摧的堡壘 。然而,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邏輯倒置與事實誤導。事實上,核三廠在興建之初的耐震設計基準僅為
0.4g 。
而「1.384g」這個數字,並非核三廠的原始設計或現有能力,而是台電在福島核災後,根據最新的地質資料重新進行「地震危害度評估」後,計算出的該場址可能面臨的最大潛在地震威脅 。換言之,這個數字的出現,非但不是安全的證明,反而是一個嚴厲的警報。它意味著科學家們發現,核三廠所面臨的真實地震風險,遠超過其原始設計能力的三倍以上。
這種論述手法,是將一個旨在揭示新風險的「風險評估結果」,包裝成一個早已具備的「安全性能指標」,是典型的混淆視聽。一個負責任的風險管理者,在得出1.384g這個結論後,應該立即指出「原設計為0.4g的核電廠已不再安全,必須進行全面且耗時多年的安全評估與結構補強,否則不應運轉」。擁核論述卻巧妙地省略了後半段的關鍵結論,將風險警報扭曲為安全讚歌。

未完成的補強與國際先例
面對超過設計基準三倍的地震威脅,核三廠是否已完成必要的補強?答案是否定的。儘管台電已針對部分系統進行了強化,但包括反應爐壓力容器、以及大量確保冷卻與控制功能的高頻管線與設備在內,整個電廠並未完成能夠抵禦1.384g衝擊的全面性升級 。這些補強工程不僅耗資巨大,更需要數年的時間,且在高輻射環境下施工的難度極高。
在此,國際上的處理先例提供了明確的參照標準。日本在福島核災後,對全國核電廠進行了嚴格的地質安檢。其中,敦賀核電廠二號機,僅僅因為被證實廠區下方有活動斷層通過,即被日本原子能規制委員會判定不符合重啟標準,勒令永久關閉 。日本的決策邏輯非常清晰:活動斷層所能引發的地表錯動,是任何結構補強都無法抵禦的根本性風險。相較之下,台灣擁核方在面對恆春斷層穿越廠區的確鑿證據時,仍堅稱安全無虞,這不僅罔顧科學事實,更是對民眾生命財產的極度不負責任。
更關鍵的是,1.384g這個數值僅僅是評估建築物「抗搖晃」的能力,卻完全無法應對更致命的「地層破裂」或「地表位移」風險 。當地質學家指出核三廠正下方有活動斷層時,真正令人恐懼的並非單純的搖晃,而是一旦斷層錯動,可能導致廠房地基被直接撕裂或頂起 。任何結構補強,都無法抵禦這種來自大地本身的根本性破壞,這也是為何國際上普遍將活動斷層穿越廠區視為不可接受的風險 。
2.4 未解的遺產:台灣核廢料的現實困境
在核能辯論的所有環節中,核廢料的最終處置無疑是最棘手、也最能引發公眾焦慮的議題。擁核方對此採取了一種淡化風險、並將責任外部化的論述策略。他們宣稱,核廢料是一個「可以解決的技術問題」,並頻繁援引芬蘭、法國等國的案例,暗示台灣只需複製其成功經驗即可 。同時,他們將台灣核廢料處理的困境歸咎於反核團體的阻撓。然而,這種論述刻意忽略了台灣獨特且極為不利的地質與政治現實,並對所謂的「國際解決方案」進行了過度簡化乃至錯誤的詮釋。
台灣本土的政治僵局
首先必須認清,核廢料問題在台灣,是一個政治問題,也是技術問題。過去四十餘年,台灣政府與台電公司在為高、低階核廢料尋找最終處置場的過程中,遭遇了徹底的失敗 。無論是針對本島的潛在場址,還是離島的貯存設施,每一次的嘗試都在地方居民的強烈抗議與民意反彈中無疾而終。相關的選址條例與公投法規,也使得達成任何共識都變得幾乎不可能 。這是一個根深蒂固的「鄰避效應」(Not In My Backyard)與政府信任赤字的綜合體。將此一長達半世紀的政治僵局,輕描淡寫地歸咎於少數環保團體,是完全無視台灣社會真實民意的說法。
解構「國際解決方案」的迷思
擁核方所舉的國際案例,非但不能作為台灣的解方,反而更加凸顯了台灣所面臨的困境。
- 芬蘭的Onkalo:無法複製的特例芬蘭的「翁卡羅」(Onkalo)是全球第一座高階核廢料深層地質處置場,被擁核方奉為典範 。然而,翁卡羅的成功建立在兩個台灣完全不具備的先決條件之上:一是長達50年的社會溝通與政治共識建立過程 ;二是其選址位於數十億年來穩定無比的「前寒武紀」花崗岩盤之上 。台灣地處板塊交界,地震、火山活動頻繁,地質破碎且年輕,根本找不到任何一處能與芬蘭地質條件相提並論的穩定岩層。因此,芬蘭模式對台灣而言,不具備任何可複製性。
- 法國的La Hague:非最終處置的再處理廠另一個常被提及的案例是法國的「拉阿格」(La Hague)核廢料再處理廠 。擁核方常以此暗示核廢料可以透過「再處理」技術而消失。這是一個嚴重的誤解。拉阿格的功能是透過化學溶劑萃取法(PUREX),將用過的核燃料棒中的鈾(Uranium)和鈽(Plutonium)回收,製成新的核燃料(MOX燃料),達到約96%的物料回收率 。然而,剩下的4%是含有絕大多數放射性的高階核廢液。這些廢液會被玻璃固化,形成穩定性極高、但放射性極強的「最終廢棄物」 。這些玻璃固化體,依然需要尋找深層地質處置場進行永久封存。換言之,再處理技術只是改變了核廢料的體積與型態,並未使其「消失」,也未能免除對最終處置場的根本需求。法國自身也仍在為其最終處置場的選址與興建而努力。
- 「美國會幫忙處理」的空想至於「美國曾表態願意協助處理台灣核廢料」的說法 ,更是缺乏任何事實根據。美國自身也深陷核廢料處理的泥潭,其國內唯一的最終處置場計畫——內華達州的「尤卡山」(Yucca Mountain)計畫,在歷經數十年的政治爭議與巨額投資後,已宣告失敗。一個連本國核廢料都無法處理的國家,不可能有政治意願或法律基礎去接收另一個國家的核廢料。這種說法,純屬不切實際的幻想。
近期國內亦有政治人物如黃國昌提出將核廢料存放在地底下3至5公里深處的主張 。此論點看似參考了國際上的深層地質處置概念,卻忽略了台灣活躍的地質特性。研究顯示,台灣的地下水循環深度可能達到2公里 ,而台灣劇烈的造山運動仍在持續,地層極不穩定 。在這種條件下,僅僅3公里的緩衝距離,完全無法保證能在長達十萬年的時間尺度內,有效隔絕高放射性核廢料,避免其污染地下水脈。因此,這類看似簡單的工程方案,在台灣獨特的地質現實面前並不可行,也忽視了核廢料污染地下水將是任何社會都無法接受的嚴重後果。
綜上所述,擁核方在核廢料問題上的論述,是一種典型的「轉移焦點」策略。透過援引國外看似成功的案例,企圖營造一個「技術上已可解決」的假象,從而迴避台灣在破碎地質與分裂政治這兩大根本性障礙前束手無策的殘酷現實。

2.5 對全球趨勢的選擇性解讀
為了將擁核立場塑造為一種與國際主流同步的理性選擇,支持者大量引用各國的能源政策與國際組織的決議,宣稱全球正在迎來一場「核能復興」 。然而,仔細檢視這些被引用的案例可以發現,其論述普遍存在著斷章取義、忽略關鍵前提、以及選擇性呈現數據的問題。這是一種透過「標題式」資訊轟炸來營造趨勢假象的策略,但其結論在深入分析後往往站不住腳。
歐盟分類標準的嚴格前提
「歐盟已將核能列為綠色能源」是擁核方最常使用的口號之一 。事實上,歐盟是將核能納入其「永續金融分類標準」(EU Taxonomy)之中,但附加了極其嚴格的條件。根據該標準,被認可的核能項目必須採用最先進的「耐事故燃料」(Accident Tolerant Fuel, ATF),並且其所在國必須在2050年前,針對高階核廢料提出一個具體可行的最終處置場計畫 。
以這兩項標準檢視台灣,結果顯而易見。台灣的核三廠是運轉了四十年的第二代反應爐,其技術與燃料系統均不符合最新的安全標準 。更重要的是,如前章所述,台灣在最終處置場的規劃上完全處於停滯狀態。因此,即便台灣的核電廠繼續運轉,其所發出的電力也完全不符合歐盟的「綠色」或「永續」標準。擁核方的論述,只取了「核能被納入」的標題,卻完全隱瞞了其背後台灣無法達成的嚴苛門檻。
更根本的問題在於對「綠能」一詞的定義混淆。根據美國環保署(US EPA)的分類,電力來源主要分為化石燃料、核燃料與再生能源,核能被明確歸類為「常規發電」(Conventional Power),與燃煤、天然氣同類,而「再生能源」才是通常意義上的綠電 。歐洲並未定義「綠電」,而是定義「再生能源」,台灣的分類方式也與此類似。歐盟是將符合嚴格條件的核能與天然氣發電定義為有助於能源轉型的「過渡性能源」(Transitional Activities),這僅是一種在達成RE100(100%再生能源)目標過程中的暫時性橋接措施,並不代表核能等同於綠能 。

美國Palisades電廠重啟的真相
美國密西根州Palisades核電廠的重啟計畫,被擁核方宣傳為「已除役電廠可在2年內快速重啟」的成功案例 。然而,現實情況遠比此宣傳複雜且充滿不確定性。首先,Palisades的重啟嘗試,在美國是史無前例的,其申請案至今仍在美國核能管理委員會(NRC)的審查過程中,
尚未獲得最終的運轉許可 。其次,該計畫之所以能推進,部分原因在於它曾在2007年取得過一次延役許可,當時已做過部分老化評估,因此本次審查程序有所簡化。即便如此,整個過程也已耗時數年,絕非擁核方所宣稱的「2年搞定」。將此一充滿爭議、前途未卜的特例,包裝成一個可供台灣輕鬆複製的標準流程,是嚴重的事實扭曲。
德國非核政策的堅定不移
「德國已放棄非核家園」的說法,更是與事實完全相反的謠言 。儘管面臨俄烏戰爭引發的能源危機,德國政府依然堅定地執行其核電廠的逐步淘汰計畫。國際知名的能源政策專家麥克·施耐德(Mycle Schneider)已多次公開澄清,德國的非核家園政策並未改變,其能源轉型的重心是加速再生能源發展,目標在2030年讓再生能源發電占比達到80% 。
全球核電數量的真實圖像
若將視野拉到全球,所謂的「核能復興」也遠非全面性的趨勢。擁核方常聚焦於少數新建核電廠的國家,卻忽略了全球範圍內的整體動態。反核方代表甘崇緯在辯論中引用的數據提供了一個更平衡的視角:若不計入中國的特殊情況,在2023至2024年間,全球共有104座核電機組關閉,而新啟用的僅有53座,呈現淨減少的趨勢 。這表明,在世界許多地區,核電正因其高昂的成本、安全疑慮與廢料問題而逐漸式微。擁核方對全球趨勢的描繪,是一種典型的「報喜不報憂」的選擇性敘事。
第三部分:擘劃台灣的後核電路徑
3.1 超越核能選項:一個以再生能源為核心的電網可行性
解構擁核論述的目的,並非否定台灣面臨的能源挑戰,而是為了更清晰地擘劃一條更安全、更永續的未來路徑。事實上,一個不依賴核能的能源未來不僅是可行的,而且是台灣現行政策與鉅額投資正在努力實現的方向。擁核論述往往將能源選項簡化為「核電」與「缺電」的二元對立,這完全忽略了台灣能源系統正在發生的深刻變革。
進行中的能源轉型
台灣的國家能源政策框架,明確訂定了「展綠、增氣、減煤、非核」的轉型路徑 。在此框架下,政府設定了積極的再生能源發展目標,預計到2025年,太陽光電裝置容量將達到20GW,離岸風電裝置容量則將超過5.7GW 。這些目標的背後,是龐大的公共與私人投資,以及完整的產業鏈支持。這條路徑的選擇,代表了國家層級對能源發展方向的戰略決斷。
電網作為轉型的賦能者
實現高比例再生能源的關鍵,在於電網的現代化。傳統電網的集中式、單向性結構,確實難以應對再生能源的間歇性。然而,正如前文所述,台電正在投入高達新台幣5,645億元的預算,執行「強化電網韌性建設計畫」 。這項計畫的核心,是透過分散節點、強固線路與智慧調度,將電網從被動的電力輸送管道,轉型為主動的能源管理平台。
其中,儲能系統的建置是重中之重。根據規劃,台灣的儲能設備裝置量目標為2025年達到1,500MW,2030年更將擴大至5,500MW 。這些儲能設施如同電網的「超級電池」,能在白天儲存過剩的太陽能,在夜間用電高峰時釋放,從而平滑再生能源的輸出曲線,確保供電穩定。這項對電網基礎設施的根本性投資,正是台灣能夠在不依賴核能的情況下,確保能源安全的技術底氣。
核三廠除役後的實證數據
對「無核即缺電」論述最有力的反駁,來自於現實世界的數據。自2025年5月核三廠機組完全停止運轉以來,台灣的電力系統並未如擁核方預言般崩潰。根據綠黨共同召集人甘崇緯引述的台電數據,在核三廠除役後,台灣有高達97%的時間,其備轉容量率都維持在10%以上的充裕水準,即使在尖峰時段也保有安全餘裕 。這項數據雄辯地證明,在現有的發電結構與電網調度能力下,台灣的電力供應足以應對核電機組的退出。所謂的「缺電危機」,更多是一種策略性的恐懼動員,而非基於事實的客觀陳述。
台灣能源的未來選項
除了現行的太陽能與風電,台灣還擁有極具潛力的再生能源選項,特別是地熱發電。地熱發電不受氣候影響,能夠24小時穩定運轉,是理想的基載電力來源,可有效取代核電與燃煤發電 。根據經濟部地質調查及礦業管理中心的評估,台灣深層地熱蘊藏量高達40GW 。隨著鑽探與發電技術的進步,地熱發電的成本有機會降至每度電新台幣2元左右,極具經濟競爭力 。
台灣未來的能源系統,將是一個以地熱發電與RE100智慧電力系統為雙主軸的能源系統。地熱將成為第一大電力來源,提供穩定的基載電力,而太陽能與離岸風電則作為次要電力來源 。為了整合這些間歇性的再生能源,並確保電網的穩定與品質,將導入先進的「構網型」(Grid Forming)儲能技術 。這種技術能模擬傳統同步發電機的功能,主動為電網提供虛擬慣性,維持電壓與頻率的穩定,從而將停電與跳電的次數降至最低,打造一個真正具備韌性的現代化智慧電網 。

3.2 結論:風險、責任與能源的真實成本
本報告透過對台灣當代擁核論述的系統性檢視與解構,揭示了其論述框架建立在一系列選擇性數據、邏輯倒置、以及對國內外現實的誤導性詮釋之上。從經濟、安全、地質風險到核廢料處理,擁核方所描繪的樂觀願景,在嚴格的證據檢驗下,暴露出其與現實的巨大落差。
- 在經濟上,其「廉價」主張完全建立在忽略數千億元核後端處理成本的基礎上,這筆成本的根源是一個數十年無法化解的政治僵局。
- 在安全上,其「國安支柱」的論述,不僅無視現代電網的韌性化轉型,更將核電廠在戰時可能成為災難性攻擊目標的致命風險置之度外。
- 在地質風險上,其對核三廠安全性的背書,是透過將新發現的、遠超設計標準三倍的地震「威脅」,扭曲為早已具備的「耐震能力」,這是一種對風險評估科學的根本性誤用。
- 在核廢料問題上,其所宣稱的「國際解決方案」,在面對台灣獨特且極為不利的地質與政治條件時,顯得蒼白無力,成為一種轉移焦點的空談。
- 在國際趨勢上,其論述充滿了斷章取義的標題式引用,刻意忽略了歐盟分類標準的嚴格前提、美國電廠重啟的高度不確定性,以及德國非核政策的堅定立場。
最終,台灣的能源選擇,已不僅僅是一個技術或經濟的算計,而是一個關於社會風險承擔與世代責任的根本性抉擇。擁核論述所倡導的路徑,意味著台灣社會必須接受將一座老舊核電廠,建立在一個被證實為極度活躍且危險的斷層帶上持續運轉的風險;同時,也必須繼續將一個在科學上與政治上都無解的萬年核廢料遺產,留給我們的子孫後代。
從全球視野來看,核能的未來角色也充滿不確定性。儘管擁核方描繪了「核能復興」的景象,但現實是全球能源轉型的真正主角是風力與太陽能光電,其增長速度遠超核能,尤其在中國更是如此 。國際能源署(IEA)的分析也指出,在未能加速核電建設與延役的「悲觀核電情境」下,到了2050年,核能在全球總發電量的佔比將從10%下降至3% 。這引出了一個根本性的問題:當全球能源的未來日益清晰地朝向再生能源與智慧電網整合時,台灣是否還有必要為了這樣一個在全球佔比可能持續萎縮的能源選項,去承受巨大的地質風險、社會撕裂與無解的核廢料重擔?
這是一個不必要且不可接受的賭注。因為一個更安全的替代路徑已然存在,並且正在被積極地建設。隨著政府在電網現代化、儲能系統與再生能源領域投入的鉅額資金,台灣正走在一條技術上與經濟上都可行的道路上,邁向一個更具韌性、更加潔淨且無需承擔核災與核廢料雙重詛咒的能源未來。擁核論述並非一個前瞻性的未來方案,而是一種試圖將台灣捆綁於一個高風險、高成本、且遺留問題重重的過時技術的懷舊之聲。而這個技術的真實成本——無論是財務、地質還是社會層面的——直到今天,才開始被台灣社會真正完整地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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