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卻說不出口。稱謂與角色的想像,在孩子身上生根;文化悄悄附身,構成他們的主體。
在美國的鄰居中,有個名叫正義的小女孩。她的家長是一對男同志伴侶,從三四歲開始,在兩個爸爸細心呵護下長大的正義,生活無虞。然而,正義對母親角色的渴望與想像,卻極為濃烈,甚至在普通鄰居眼中不可思議。她會在玩伴遊戲中突然情緒失控,大聲喊道:「我是領養的!我甚至不知道我媽媽在哪,還活著嗎?」又或神情空洞地說:「我的媽媽跟我爸爸是堂兄妹…」在不同版本中,我們無法拼湊她的身世圖樣,只能從破碎的話語中,看見她努力塑造「母親」的形狀。
年紀較小時,正義會在玩伴母親呼喊時,威脅並阻止玩伴回家,或在玩伴母親替同伴披衣時,表演冷到發抖的模樣。她會尊敬地對玩伴的母親說:「你看起來就像我的老師。她跟你ㄧ樣,也帶著眼鏡。」在扮家家酒中,她指定姊姊扮演媽媽,自己立刻進入嬰兒模式,哭泣、換尿布、尋求關愛;若姊姊演得不符合她心中「媽媽」的形象,她會立即抽回角色,轉入導演模式,批評表演不到位。這些短暫的母親拼湊行為,交雜在她的狂野與情緒失控中,顯示出一個孩子如何在缺席的角色與語言之間,努力生成理解與認證現實的工具。正義看見、渴望、想說,卻無法完整表述。
最近討論度很高的大愛電視劇《我們六個》,也從孩子的視角揭示角色想像的力量。
這個家庭原本看似完整,父親勤於家務、照顧子女,但隨著外遇與情感混亂,父親形象的光芒逐漸消退,家庭秩序瓦解。孩子在父親失能與倫理真空中,既想認同父親,又被迫理解背叛。這種角色想像,成了孩子心理世界的基準。
父親的失能,帶來的不僅是家庭秩序的崩塌,也是倫理的真空。林達生原本象徵的「父親」職責:保護、規範,逐漸被外遇、逃避所取代。
孩子透過觀察和模仿,學會理解稱謂背後的角色意義——「爸爸應該是這樣」「媽媽應該那樣」——那些文化的符碼,是他們認證現實的工具。但當現實與稱謂不符時,孩子就像孤單看見的幽靈。他們看見暴力、失衡,卻無法完整地說出真相;他們的角色想像被迫承載了倫理與文化的矛盾。換言之,角色想像不只是心理安慰,更是孩子理解世界、學習倫理、形成身份的基礎。
是的,對角色的「看見」,常是維繫一個人一輩子內心穩定最重要的力量。
「母親走了之後,我們家也散了……」——這是許多老張原生家庭的故事。
那個「不在」的母親(有時是父親),雖然缺席,卻能透過懷想、懷念與緬懷她的「曾在」,牽繫著剩餘的家族成員往未來邁進。
《我們六個》中的盲母雖已離去,但她以自身的存在教會孩子「看見」——正如《伊底帕斯王》中盲眼的預言家,看見真相,卻無法直接說出。孩子們在看與不說之間學會理解世界,也學會將倫理、文化與愛的碎片拼湊成自己的主體。
就像鄰居小女孩正義:她以破碎的話語拼湊母親的形象、表演缺席的關愛。
也許隨著時光過去,她會在慢慢在觀察模仿想像中,看到那份一直不在自己生命中的母愛,在兩個父親的身上顯現。
而對孩子而言,這種看見雖無法立即轉化為語言,卻是他們認識世界和形成自我的根本。
正義的名字似乎暗示,「看見」本身就是正義的基礎——只有看見了,才有可能理解、承擔,為社會帶來更多共情的能量。因為一個人的承擔,才能讓另一個人乃至一群人「看見」--被文化附身的「稱謂」以外的責任與愛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