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注力協定》閱讀筆記（一）：在開始讀這本書之前，談談分心的個人責任問題〉2025-12-08
「未來的世界會有兩種人：一種是讓自己的注意力和生活都被他人所控制和綁架；另一種人則是可以驕傲地說自己『心無旁鶩』。打開這本書，你已經踏出了通往擁有自己的時間、自己的未來的第一步。」
在《專注力協定》（Indistractable）的序言中，尼爾．艾歐（Nir Eyal）這樣寫著。在這本書裡，尼爾會梳理導致我們分心的「內在觸發」，並透過自我的「承諾與協議」達成減少分心、提高專注的效果。
這聽起來不錯對吧。確實，這本書會提供一些讓我們重新審視自己生活方式的視角，也有一些實際的、可具體執行的操作方法，透過練習這些方法，我們將有機會對自己的生活有更多的掌控。
然而，在正式進到這本書之前，我想先談談這本書可能存在的一些「問題」，一些我們在讀它之前，應該抱持的警覺心。
分心社會中的個人責任
在《誰偷走了你的專注力？》的閱讀筆記中，我們聊到作者海利為了研究現代注意力問題與解決方法，周遊各國拜訪了各項領域的專家，其中，就包含了本書的作者，科技設計師既暢銷書作家尼爾．艾歐。在當時，我們特別提到，尼爾是整本書中，與作者海利有最多意見落差的一名專家。
在書中，海利坦言，尼爾在《專注力協定》提供的一些建議與方法，確實為他的生活帶來了微小但正面的影響；但另一方面，他認為尼爾過分將專注力不足問題的責任放在個人身上，這可能會導致我們忽視真正重要的結構性問題，甚至會有「責怪受害者」的疑慮。
在尼爾的觀念裡面，雖然許多的現代科技產品確實都是設計來誘惑你、讓你「成癮」的，但這些科技產品只是你分心的「近因」，真正的問題出在分心者的內在。
他寫道「所有的動機都來自於想要逃避不適感的渴望」，如果沒有解決「內在誘因」的問題，就算拔掉網路線，也只是分心到其他不需要網路的東西上而已。
尼爾甚至認為，科技公司已經提供了很多「去除分心障礙」的方法和工具，譬如開啟勿擾模式、在設定中把你不需要的通知關掉。對尼爾來說，如果不先檢視自己做了什麼，只是一味地指責科技公司，對事情一點幫助也沒有。
必須正視科技產品設計成癮的問題
尼爾的說法並非毫無道理，我們確實可以關閉通知、開啟勿擾模式，或者用其他技巧和心態轉變來避免自己分心。然而，諷刺的是，尼爾自己就曾經寫過另一本、專門談論如何設計「用戶體驗」的暢銷著作《鉤癮效應》（Hooked）－－根據尼爾自己的說法：
「在那些首屈一指的科技公司裡，大部分的時候，你可以在他們的書架上找到這麼一本黃皮的書……書裡包含了一份食譜，用來製作人類行為……這些科技公司知道，要賺到錢，必須讓我們一直回頭找他們－－他們的商業模式靠的就是這個。」
所以尼爾並不是不知道，這些世界上特別有才華和技術的科技設計師，正在世界上擁有最多資源的科技公司中，用尼爾自己都花了許多時間研究、並承認非常有效的技術在吸引人們上鉤。那麼，我們又怎麼能認為，會不會被這些產品拉走注意力，責任完全（或最大）在用戶個人的內在與相應行為呢？
就像「人道科技中心」（Center of Human Technology）創辦人崔斯坦（Tristan Harris）在參議院作證時說的：「你可以嘗試自我控制，但螢幕另一邊有1000名工程師與你作對。」
雖然尼爾提供的種種方法與建議確實可以對我們有所幫助，但我們應該反著看尼爾的那套論述：如果沒有解決科技公司主動創造數位成癮且無法可管的結構性問題，再多的「個人努力」也只是讓我們從現在分心，變成下一次才分心而已。
帶著警覺與批判的視野讀這本書
上面的這些討論，並不是在反對這本書，或說這類生活改善工具書全都毫無價值、是社會問題的幫兇，也沒有要把尼爾打成某種「先害人再假意幫忙的偽君子」。
事實上，就像前面數次提到的，書裡提供的建議、方法、自我檢視角度確實有其實用的地方。我希望做的事情是，帶著警覺去讀這本書：一方面汲取書中對我們改善生活有用的方法，另一面，持續思考社會面的、結構面的問題，不把分心的責任全都放在個人的心態與習慣上。
如果我們能夠善用書中的方法改善專注力問題、把更多時間心力花在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時，這很棒，尼爾也值得拿到屬於他的credit。
但當我們失敗於用這些技巧改善生活，或者有人試著努力擺脫壞習慣卻掙脫不了時，我們也不該過度責怪自己或批判成癮者。因為這是一整個時代的問題，是「瀏覽」取代「閱讀」、「效率」取代「深刻」的文化為所有人帶來的巨大挑戰。
之所以大衛擊敗歌利亞會被讚頌，是因為大衛只是小小的一個人，歌利亞巨大而令人感覺難以被擊敗。回到開頭的那句話，成功奪回專注力的那個人當然值得我們替他感到高興，但如果如尼爾自己也看見的，世界上依然有數以億計的一般人，注意力和生活正在被他人控制和綁架，獨善其身、視而不見，不是我們應該讚頌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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