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讀Sidney Mintz的Sweetness and Power。
這本書算是「飲食人類學」跟「飲食史」的近代經典,柯志明老師的《米糖相剋》也有引用。這本好幾年前的經典,竟然在2020年才有繁體中文本,令人驚訝。會讀這本書,主要是研究糖的經濟史,必然會提到的一本書。
或許筆者對於糖業史較為熟悉,對於這本書提到的東西不甚感到驚訝,反倒是對於這本書沒有著墨的地方,有了比較多的想法。先前有不少歷史學界的書評其實提到,讀這本書時,一定要注意到,這是一本非常人類學的書。我開始讀這本書後就同意這評論。
會這樣講的原因,自然是因作者田野的經驗,很大程度影響了他對於糖產區的「理論模型」。
田野有幾個最困難的地方,就是你只能去「存在」且有「門路」的地方進行田野,而很難去「已消失」的地方,那些已然消失的,在學科裡改為依賴「考古工程」。至於那些沒門路的,就更難了。作者似乎也只來過臺灣一次,來也就是去拜訪「臺糖的糖廠」,而且也是他這本書出版後很久的事了(由柯志明老師接待的樣子。)
這樣子方法建構出來的糖業產區,以及糖業的全球史,便會缺乏海地的角色。但這很詭異,因為海地可能反而是加勒比海地區歷史研究最豐富的國家。作為加勒比海地區最早的糖業重鎮,海地一度佔50%的全球份額,然而,海地卻沒有從糖的全球化受益,實際上,當「糖」的全球化時代來臨時,海地的糖業卻反而崩潰了,這一直是在幾年來美國經濟史學家常討論的議題。
但在這本書中,作者卻只隱晦地提到,他田野時吃到海地的糖,並非是經過現代糖廠加工的,而是傳統手工的,味道很不同。從書中來看,海地並非是他主要的田野調訪的重鎮長。
不過,海地其實充滿了豐富的檔案,對經濟史家來說,並不是很難考察的題材(甚至反而是加勒比經濟/社會史的重鎮,舉凡黑色雅各賓、契約、貿易文書、後來美國介入等等,甚至CIA解密檔都有提供很多檔案),而作為一本講糖與權力的書,反倒該書對於海地的詮釋,似乎是一筆丟給了「海地革命造成了糖業消失,也連帶影響到了法國,雖然這影響也沒那麼大」,海地始終是書中很邊緣的角色。
然而從近年來的海地研究來看,海地在革命後其實也想繼續搞糖業,但卻無法擴張出口,這「革命後失去的比較利益」,是很重要的糖業經濟史題材,但在本書卻消失了。是因為法國阻擋通路嗎?是因為解除了奴隸制嗎?還是法國人壟斷了出口部門?還是海地的制度出了問題?不容易理解這麼「糖與權力」的題材,卻在書中遍尋不著。
我的感覺是「因為不存在而無法田野」,導致作者在談加勒比糖產區時,海地變成了突兀且邊緣的存在。然而不談海地 — -一個率先獨立革命卻始終貧窮而遭迫害的國家 — 加勒比的糖始終少了一塊。
另一方面,這本書雖然是經典的作品,但要將本書的分析套用到亞洲,難免會出現很多沙石。亞洲的「糖」角色,至少跟書中預設的模型有兩點的不同。
第一是,該書對於「人在全球化/工業化之前應當怎麼飲食」的預設,是歐美的bread-eaters,而東亞(至少之於日本跟臺灣)卻是rice-eaters,這自然影響了「口味」、「熱量」乃至「調味」還有整個米穀經濟的生產運作。
雖然日本/臺灣就跟歐美/加勒比海很大的不同,但是作者預設的那個「普世飲食模型」,其實是利用歐洲-美洲-加勒比海的田野工作跟學術研究蓋出來的,實際上並不普世(雖然他引了很多營養學-演化學-生物學的研究,但這些研究的實驗對象多為美國人)。
所以,以米食為主的臺灣人跟日本人的,是怎樣理解甜味?打個比方,宋代中國的寺院已會喝茶,也會吃糖。清代的臺灣人也會吃糖跟喝茶。這跟當代臺灣人喜歡喝很甜的手搖茶飲很有沒有什麼關係?還是加糖的茶是限於英國人的創造?在套用本書去理解亞洲的糖,如果不先從這個問題開始著手的話,可能很難有滿意的研究成果。
第二點,則是之於日本帝國來說,糖不只是甜。之於當時日本帝國的發展之雄心壯志,「現代糖廠」是一種歐美的高科技,有點類似今天的人看半導體。當時日本投入龐大人物力下去發展,背後是一種「後進的追趕心態」,是一種格申克龍說的後進性 — Lateness。日本試圖利用大規模的產業政策將新科技加以複製。日本帝國的產業政策,同時又是建立在「帝國核心-消費者; 帝國邊垂-生產者」的空間安排上。
一開始日本是想在北海道發展甜菜,但失敗了,轉而把目光放在臺灣的蔗糖。臺灣的蔗,說實在是荷蘭人引進來的,郭懷一事件的郭懷一,就是跟東印度公司借錢種甘蔗的大戶。清末時,臺灣人本來就把糖的生產發展得高度商業化(e.g.打狗陳中和),對於市場很敏感。日本一開港通商,陳中和載滿糖的船已經停在港口了。
在日治初期,後藤新平要推現代糖廠時,臺灣的糖其實已經不太能跟爪哇競爭。台南跟高雄玩糖的士紳跟商人,對於日本人要跟爪哇糖廠「火拼」是不看好的,甚至在後藤去南部開會的時候,當場讓後藤很難看,讓在場的辜顯榮難以下台,有興趣的讀者,可見《辜顯榮傳》。
儘管如此,日本總督府仍然決意要往發展糖業出口這方向前進。這裡面的「執著」,大藏省或許是出於節省外匯,但對於下去執行的總督府來說,更多是一種「歐美能做為什麼我們不能做」的心態,這種持之以恆的East Asian bitterness,依然存在於臺灣的許多的產業政策裡。根據隨意的估算,在日治時期糖的生產力應該有提升十倍吧。但是成本仍然是爪哇糖的三倍有餘,要靠著關稅跟日本國內的保收才有辦法賣出去。
這裡舉了兩個例子 — -海地與臺灣,都沒有出現在作者刻劃的糖的世界裡。不是雞蛋裡挑骨頭,而是我認為海地跟臺灣是兩個極重要的糖產地。回應到作者的標題:The Place of Sugar in Modern History,如果作者真的要下這麼高大上的標題,討論卻集中涵蓋於歐洲的大國跟加勒比海他有田野經驗的地區的話,這樣的Mondern History,似乎極為侷限。
要研究糖業史的話,Sidney Mintz是必定要引的學者,然而很多人(包括我)始終對他建立的「全球化糖業世界」的模型不是很滿意,而我個人認為這跟他的田野經驗有關,如果讀者研究的地域並不在他田野範圍之內的話,須要對Mintz的模型極為注意。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