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企業倒下,不一定是因為經營失敗;個人職涯受創,也不一定是因為被 AI 取代。越來越多時候,我們的專業、公司與職涯,早已不是單純的市場問題,而是地緣政治的一部分。
過去 30 年,我們相信效率、分工、全球供應鏈。但現在,供應鏈的關鍵字,已經從「便宜」變成「安全」,從「誰最有效率」,變成「誰站對邊」。
《經濟戰爭時代》(Edward Fishman,2025)提到,正是全球化時代對效率的追求,造就了制裁、出口管制與金融規則,正在取代飛彈與軍艦,成為大國競爭的主要武器。美元清算體系、半導體供應鏈與關鍵技術,便成為難以替代的「鎖喉點」(Chokepoints)。
經濟三難、個人職涯與投資的不可逆風險

我們正站在一個結構性轉變的門檻上,Fishman 稱之為經濟三難,也就是國家無法同時兼顧 3 件事:
- 低地緣政治對抗
- 與敵對國家的高度經濟互賴
- 經濟安全
第一個不可逆風險:國家選邊,直接重定價你的專業與產業
我們已經從過去 30 年的「雙贏全球化」,正式進入「零和競爭」的經濟戰爭時代。這個結構性矛盾,是當前經濟戰爭時代,所有企業決策、產業布局與個人職涯風險的根本來源。
現在決定國家輸贏的,不只是軍官與外交官,而是懂金融、懂供應鏈、懂出口管制與制裁設計的跨領域人才。所學的專業,也正在被地緣政治重新定價。
第二個不可逆風險:投資與企業決策的「一次性選擇」
制裁的本質是:摧毀容易,重建困難。
政府可以命令企業離開伊朗、離開俄羅斯,但政府沒辦法命令企業「回去」。
在過去 20 年,美國財政部已經成功將全球銀行體系「徵召」為經濟戰的前線步兵。當企業因為違反制裁而被罰上數十億美元,即使未來制裁解除,這些企業也可能永遠不再回去。市場,對它們來說,已經變成一次性選擇。有些市場,一旦被政治切斷,就是永久性報廢。
第三個不可逆風險:自給自足,反而提高長期戰爭風險
當國家無法再確定貿易是否安全,企業無法再確定哪個國家明天會被制裁,唯一的長期可行策略,就會變成「國內投資」、「自給自足」。
但歷史反覆告訴我們,當國家無法透過貿易取得關鍵資源,訴諸武力,反而會變得更合理、更誘人。1930 年代的德國,就是靠這樣一步步走向戰爭。
所以我們會得到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結論:經濟戰爭,表面上是為了避免軍事戰爭,但長期來看,卻可能正是在為下一場戰爭鋪路。
這正是經濟戰爭時代可怕的地方。不是發生在戰場,不管是金融、企業、你的職涯與投資,全都躲不掉。
理解這個風險之後,我們才有資格回頭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美元體系這套改寫世界的武器,究竟是怎麼被打造出來的?
美元 × 金融系統:全球化意外製造的武器
在經濟戰爭時代,最致命的武器不是飛彈、也不是軍艦,而是一個國家在全球經濟體系中佔據、且難以被取代的位置,鎖喉點。
所謂鎖喉點,指的是在全球經濟中,一個國家佔據主導地位、缺乏可行替代方案,而且在合理時間內(往往需要數年)幾乎不可能重建替代體系的關鍵環節。倘若短期內造成不便與成本上升,但很快就能在其他國家設廠生產、或是能找到替代品,就不構成真正的鎖喉點。
而美元,正是現代全球經濟中,最成熟、也最穩定的鎖喉點。
美元,實質上就是美國掌握的「全球金流作業系統」
美元在國際金融體系中的地位是獨一無二的。它在國際上佔據了 90% 的外匯交易、60% 的外匯儲備,以及高達 70% 的全球股本市值。對於任何一家面向全球的公司來說,如果被切斷與美元的往來,那將是一個極其嚴峻的挑戰。
回顧 1990 年代對薩達姆·侯賽因(Saddam Hussein)的伊拉克實施的石油禁運。要執行這項經濟封鎖,需要一場多國海軍封鎖,派遣軍艦在波斯灣 24 小時不間斷地巡邏和檢查進出伊拉克港口的貨船。這是一項成本極高,必須動用軍事力量的行動。
然而,由於這些金融鎖喉點在 90 年代「超全球化」(hyper globalization)的浪潮中形成,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了。今天,美國財政部的官員,甚至可能是海外資產控制辦公室(OFAC)的主任,只需「簽署一份文件」,就能對一個外國實體或國家,造成比軍事封鎖更強烈的經濟痛苦。這使得發起經濟戰爭的門檻顯著降低。
對伊朗不必硬制裁或動用軍事,只需徵召全球銀行體系
當制裁成為一種更便利的工具後,它迅速在實戰中展現了威力。2004 年,當時總統小布希被問及對伊朗核計畫的對策時,他曾斷言:「我們已經制裁過伊朗了,我們不能再制裁他們了」。他當時所想的,仍是 1990 年代那種需要海軍封鎖的「硬制裁」範式。
但當時財政部的最高制裁官員斯圖爾特·利維(Stuart Levy)將這視為挑戰。他意識到,他不需要聯合國的授權,他可以直接與全球銀行談判。
利維展開了一場全球路演,前往倫敦、法蘭克福、杜拜、香港等地。他帶去了已經解密的情報檔案,向這些銀行 CEO 和合規主管展示,他們的銀行是如何被用來資助伊朗的核計畫或恐怖組織(如哈馬斯和真主黨)。
對於這些銀行來說,聲譽風險本身就足以讓它們退出伊朗市場。而對於那些「不聽勸」的銀行(如 HSBC、BNP Paribas),美國則祭出了巨額罰款的威脅。例如,法國巴黎銀行(BNP Paribas)在 2014 年因違反制裁而被處以90 億美元的天價罰款,直接抹去了該銀行當年的淨收入。
制裁罰金規模的上升,導致全球銀行體系不再將制裁違規視為「營運成本」或「笑話」,而是將合規視為生存問題(existential)。透過這種方式,利維將國際銀行系統「徵召」(conscripted)為美國經濟戰的「前線步兵」(Frontline Infantry)。
精準手術式制裁,巧妙設計不拖垮全球經濟
這項制裁行動之所以能成功,還有來自國會的推動。
在歐巴馬時代,國會兩黨(由紐澤西州的 Bob Menendez 和伊利諾州的 Mark Kirk 等議員帶領)對伊朗採取了比行政部門更強硬的立場。國會通過了許多「嚴苛的制裁法案」,甚至達到否決權門檻(veto proof majorities)。
雖然行政部門最初可能「討厭」國會干預,但這種國會的「鷹派作風」,在對外談判時卻提供了極大的政治掩護。當美國官員與中國或印度等國家的官員談判時,他們可以說:「看,我們不想制裁你們的銀行,但國會通過了這項法律,這是美國法律,我們別無選擇,你們必須遵守」。這使得制裁行動更難被規避。
在國會的壓力下,制裁範圍最終擴大到伊朗的石油銷售。為了避免全面禁止石油出口導致國際油價飆升(當時全球經濟還在從金融危機中復甦),制裁設計者創造了一個巧妙的機制:代管帳戶。
美國要求像中國、印度、南韓等國家的煉油廠可以繼續購買伊朗石油,但支付的石油收入必須存入在買方國家的伊朗央行帳戶中(即代管帳戶)。
結果是,伊朗雖然有錢,但這些資金被鎖定,只能用於雙邊貿易,購買非受制裁的商品(例如從中國進口烤麵包機,但不能在全球市場上自由兌換成美元或歐元)。由於伊朗無法在這些國家花掉所有石油收入,短短 18 個月內,約有 1000 億美元的石油收入累積在這些海外代管帳戶中。
這項單邊制裁(沒有聯合國授權)被 Fishman 稱為「現代最成功的經濟戰行為」之一。這個機制有效地「劫持」了伊朗的出口收入,使其無法自由使用。這筆龐大的凍結資金成為美國在核協議談判中的關鍵籌碼(leverage),用來換取伊朗凍結核計畫。
科技,也成為國家級武器
如果說美元是美國最古老、最穩定的經濟鎖喉點,那麼在當今這個時代,半導體與 AI 則成了最鋒利、最具顛覆性的新武器。
這代表經濟戰的主戰場,開始從美國財政部,轉移到另一個過去極少被視為國安核心的部門:商務部。能否取得美國技術,和能不能進入美元體系一樣,攸關存亡。
中興通訊:技術鎖喉點第一次被驗證
這個從金融戰轉向技術戰的戲劇性開端,發生在中國電信設備巨頭中興通訊(ZTE)身上。美國主管機關在 2014 年時,查獲中興通訊密謀購買美國技術,並將其轉售給伊朗,違反了美國的制裁令與出口管制法律。
2018 年 4 月,時任商務部長羅斯(Wilbur Ross)批准了一份針對中興通訊的「拒絕交易命令」(denial order)。這是一個過去很不常使用的嚴厲出口管制令。
這個命令的威力不是來自金融系統,而是來自於美國技術的不可或缺性。
短短幾個星期之後,中興通訊對外發布震撼聲明,拒絕交易命令導致本公司的主要營運活動全數喊停。實質上,這家中國第二大電信設備製造商,因無法取得美國製的產品,例如關鍵的微電子元件或 Android 作業系統,在短短不到一個月內,就瀕臨毀滅的命運。

雖然最終中興通訊在習近平致電川普求情後,得以重獲新生,但教訓已經確立。中興通訊的案例對中國領導人來說,猶如當頭棒喝。這起事件讓北京當局深切體會到,中國的科技國家隊是多麼脆弱,不能老是仰賴美國總統的善意來度過難關。中國開始意識到,它們迫切需要擺脫對各式各樣受美國控制的「鎖喉點」(包括高階電腦晶片)的依賴。
對華盛頓鷹派而言,這也是一記警鐘。它證明了美國的經濟武器,即使在單方面行動的情況下,一樣能產生深遠的影響。華盛頓當局可以像利用美元那樣,把美國的技術當成鎖喉點。
中興通訊的教訓,讓中國領導人啟動了「中國製造 2025」等計畫,目的是在關鍵技術領域(如半導體)實現 70% 的自給率。中國採購半導體的資金高於採購石油的資金,這使得技術自給自足成為國家級戰略。
中國同時利用其在稀土加工方面的支配地位作為反制武器。稀土是製造智慧型手機、風力發電機和軍事技術的關鍵原料。早在 2010 年,北京當局就曾停止對日本出口稀土礦物,藉此展現其巨大的地緣政治影響力。正如鄧小平所言:「中東有石油,中國有稀土。」 中國的稀土供應地位,正是對美國技術鎖喉點的戰略性回應。
FDPR 的誕生、台積電被迫選邊
對中興通訊制裁的效果,促使美國政府開始思考,如果出口管制真的能摧毀一家大型科技公司,那是否能打造一套制度化、可複製的科技武器?答案,就是後來的 FDPR(Foreign Direct Product Rule,外國直接產品規則)。
如果說財政部的次級制裁,是把美國法律外溢到全球銀行體系,那麼 FDPR,則是商務部將出口管制外溢到整個全球科技供應鏈,武器化了美國在技術生態系中的核心地位,將出口管制擴張適用到非美國企業。只要一家企業使用美國來源的軟體、設計工具或關鍵設備,生產出來的晶片或產品,最終銷往被列入黑名單的實體,就會直接受到美國出口管制約束。
製造先進晶片所需的高階機械,幾乎壟斷在美國企業手中。例如應用材料公司(Applied Materials)、科林研發公司(Lam Research)以及科磊(KLA)這三家矽谷公司,是晶片供應鏈的關鍵主導廠商。缺乏這些美國或日本公司的機械,就不可能生產先進晶片。
也因此,FDPR 的本質,不是禁止技術流動,而是逼迫企業選邊站,要嘛停止對被制裁對象出貨,要嘛全面放棄美國軟體、設備與技術體系。
對台積電而言,FDPR 將這個兩難推到極致。華為海思曾是台積電第二大客戶,但同時,台積電的晶圓廠高度依賴美國設計軟體與製造設備運作。
最終,公司選擇完全切斷與華為的供應關係,而非利用制度漏洞。這個決定,幾乎直接摧毀華為取得先進晶片的能力。隨後,台積電更宣布在美國亞利桑那州投資設廠,反映供應鏈正在被地緣政治重新定位。
ASML 與 EUV,也成為鎖喉點
荷蘭的 ASML,是製造尖端晶片所需的極紫外光微影曝光機(EUV)的全球唯一生產商。這是有史以來最昂貴的量產型工具機。因此,ASML 及其設備本身,成了關鍵的科技鎖喉點。當 ASML 同意將一台價值約 1.5 億美元的 EUV 曝光機賣給中國的中芯國際(SMIC)時,白宮下定決心要阻止這項銷售案。
當時,在川普政府的施壓下,荷蘭政府遲遲沒有核發必要的出口許可證。更令人震驚的是,根據國家安全委員會某位官員的說法,當時政府內部普遍認為,如果必要,總統應在貨物運出之後,考慮派遣美國海軍尾隨,以阻止這項銷售案。
雖然最終沒有動用軍事力量,但美國已經準備好將技術鎖喉點的控制權,視為與軍事力量同等重要的國家安全事務。那些曾經只關注市場和利潤的全球頂尖企業,像華為、ASML 和台積電這樣的大公司,已經不再是單純的市場玩家,而是被迫捲入國家戰略與地緣政治。



















